蚵園夢影

◎康原 圖◎葉懿瑩

國光石化不蓋在家鄉，鄉親又重回安靜而暫時無牽掛的生活了。

農曆17日的潮水，是中午以後才退潮，我與堂弟萬賞約定，下午兩點到他家，乘坐運蚵的三輪車去看蚵園。一點許抵達堂弟家，弟媳婦教一位陌生的女孩叫我「阿伯」，原來是堂弟從印尼娶回來的媳婦，一位矮矮的異國新娘，長得一臉清秀，對著我微笑著，我詢問她會不會講台語，她點頭說會後，就自動端出泡茶的器具，點燃瓦斯燒起了開水。

萬賞從茶車拿出了凍頂烏龍說：「這種茶一斤只是六百元，不是好茶。」望著堂弟泡茶我想起五十多年前，我家連喝開水都是奢想，口渴了只喝井水，甚至於喝田野間的河水，肚子餓了只啃著甘藷、爬到樹上摘番石榴來充饑，因此小時候，我對俗諺「食菝仔放銃子，食柚仔放蝦米」體驗特別深刻。如今已有清香撲鼻而入口生津的茶可喝了，淺嘗著韻味無窮的甘潤茶水，想到帶著苦澀的童年往事，有點不堪回首的悵惘，這也是回芳苑鄉下最深刻的感觸。

從插蚵到吊蚵的養殖變化

約在兩點二十分乘坐萬賞的運蚵車下海了，穿過顛簸不平的小路，車子駛入了海灘，這片在故鄉海岸線的外緣潮間帶，是鄉親們賴以為生的地帶，有貝類的養殖場，也有以棚架垂掛固定的養殖牡蠣（蚵仔）。蚵車的引擎聲在廣闊的海灘上發出怒吼的聲音，車後濺起一片水花，車往蚵園方向推進，極目遠眺海天一線，外海波光粼粼間可見漁船由遠而近。抵達蚵園時，潮水還未退盡，陽光在海水上盪漾，萬賞把車停妥後，夫妻兩人走入蚵仔的培殖園，拆起一串串吊在如瓜棚上的種蚵，放在車上。瞬間，已經拆滿蚵車的種蚵，又起動車子運到另一區的蚵園，再把一串串的種蚵吊上，突然想起先前鄉親們反國光時，每個人心情的焦慮與憤怒。

這個時候我發現蚵仔的養殖方式改變了，小時候我跟父母到蚵園時，當時的蚵園採用「插篊法」養殖，是利用刺竹插植於海灘，俗稱「插蚵」。父母在家就先鋸約二尺長二指寬的竹子，上端先劈開，以便嵌上蚵殼，然後挑入插在潮間帶蚵園，以蚵殼來採集蚵苗養殖。

許多人不明白為什麼插上竹子，就會有蚵仔生出；其實蚵仔是一種雌雄異體，每年7到10月是生殖期，此時精子與卵子在海水中遇合受精，五到六小時成為幼蟲，約過三十個小時成為貝殼。幼蟲在海裡浮游三週後，遇到堅硬的物體牠就附著在表面上。蚵民在蚵枝上嵌上蚵殼，就是讓蚵仔附著成長。

用插蚵法來養殖，蚵仔會圍住原有的蚵殼生長，等到蚵仔成熟過重，就會掉落，蚵民就來「拾蠔」，在蚵仔的生長過成中，有一些「蠔螺」會寄生在蚵上吃掉蚵仔，因此，抓蠔螺的工作就落在孩子的身上，這是我童年的重要工作之一，這些蠔螺經過母親的料理，是一道很下飯的菜肴。

據說，現在採用的「吊蚵」養殖法，是從日本引進的技術，首先在南部沿海試驗，並取得較高的產量，現在全台各地沿海養蚵全面運用此種方法。這種方法首先必須先用較大的竹子做樁柱，以便牽起繩索，來做為吊蚵種，整個蚵仔吊起來，就好像菜瓜棚一樣。其做法是先在蚵殼上穿孔，再穿過尼龍繩串起來曬乾，然後再拿入海中吊在竹架上，用吊蚵的方法生產，比「插篊法」養殖快收成，產量也較多，因蚵在生長時隨海水擺動，可促進生長。但最怕颱風，風帶來巨浪常使蚵民血本無歸，蚵民整年的辛苦，若遇上一場颱風，所有的努力就功虧一簣了。

守住代代傳承的夢園

望著堂弟與弟媳婦，在蚵園中熟練地吊蚵工作，以及整理被風浪吹倒的竹柱，發現養蚵工作的繁瑣，從小就知道蚵仔的養殖是耗人力又辛苦的工作。每日必須隨著潮水起落的時間下海工作，生產蚵仔都必須仰賴人工，是一件不輕鬆的事情，我的母親就在這種工作環境中，度過了艱苦的一生；此時我猶如看到母親的身影，在蚵園裡穿梭，好像母親呼喚著我：「源仔，蠔螺掠好蚵籃內有西瓜。」

這時，從各地來蚵園工作的人，已有十幾個人了，於是我走出堂弟的蚵園，與攝影家的友人走向沙線上，經過鄰居的蚵園，這些蚵民有來自漢寶北邊的頂粘庄、有一些是新寶村的人，有的人釘竹柱、有人在採收蚵仔、有人吊蚵種……每個人埋頭苦幹，見到我們兩個在蚵園閒逛的陌生人，投以好奇的眼色，攝影家猛按著快門，捕捉著蚵園風光，我又墜入童年的回憶中。

當年到海中採收蚵仔，必須用人力挑回家去，挑到家中又要用蚵刀剖開，一群孩子為了賺一些外快，都幫蚵民剖蚵，四十多年前剖一碗蚵，工資約五角，而現在剖一碗蚵仔，可賺二十元。小時候我跟父母親下海抓蠔螺、回到家又常在深夜中剖蚵仔，雖辛苦仍然樂此不疲，如今父、母親離我們遠去，家中的蚵園也賣掉了，我也離開家鄉久了，現在年過六十又到童年生活的蚵園，企圖找尋過去的生活記憶，才發現蚵園變了風貌，昔日與父母親一同下海的鄉親，也都不見了。三輪的蚵車停在蚵園旁，我還發現有人把收音機置放蚵車上，收聽廣播電台的節目，一方面工作，另一方面收聽電台節目，收音機的聲音畫破寧靜的海域。夕陽已滾入西邊的大海了，海鳥也陸續地飛回去了，堂弟要我們坐上三輪蚵車，潮水已經開始漲了，天色也已經暗下來了，坐在車上看著漸漸遠離我們的蚵園，我的夢也漸漸地遠飄，心裡慶幸著國光石化不來了，我的夢園將再陪著鄉親們一代一代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