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日康復！---探望文學史泰斗夏志清教授一家

◎張鳳 圖◎王孟婷

感恩節兒女邀請我們，去紐約吃火雞團聚，一夜積慮念著感恩節理所當然就應該感恩。

翌日，晨起去電夏家，夏先生敏銳如昔地談起，出入加護病房，大病一場。我誠心探望夏家閤府！他說：Most Welcome!一面聽見他對夏太太王洞說：媽媽，張鳳已經在紐約了！下午過來！

承蒙他倆抬愛，早幾年，在特殊惶急的情況下，陪著讀哥倫比亞大學博士班的大兒啟遠，在曼哈頓上城，離哥大一箭之遙的寓所，住了好些天，得天獨厚，相敘機會多。

不像這回兒感恩節，每年這節後一天，是美國的瘋狂週五採購日，在寒風中，遠從哈德遜河那邊，荷薄懇女兒家搭地鐵，轉兩道車，奔波一個多鐘頭，幾乎穿越了整個曼哈頓，泅泳過沿街漫淹波展，購物或閤家看秀、看球賽的人潮。才激動地見到夏家閤府。

待晚輩如忘年交

稍早了點，一進門，雙手扶好迎向前來，穿著心愛皮拖鞋、走得不太穩的夏先生說 ：「您吃了這麼多苦！」夏太太熱絡：「妳沒到，他就問我幾次了……」她強調：他馬上就能認出妳叫妳，站在你面前，都是不簡單的……之前夏先生曾經不能言語，頭腦也並不很清醒。讓夏先生穩坐沙發，打開話匣子：「我覺得太冤枉……」

剛好他妹妹夏玉瑛女士，也由附近中央公園邊住處來看他，夏先生介紹：「我妹妹……」學界文壇素以不加遮攔暢言，待晚輩如知友忘年交，百無禁忌的夏老說：妳保持得好！真漂亮！像年輕20歲的人……依然用他連珠炮式的說話，把我從孝順兩家父母，到幫助文、學界年輕朋友們，我對待人多麼好……能幹，寫作和名校演講……對妹妹說。

他毫不矯揉任性收放，也會不留情面地說：「××太壞，罵罵也不要緊！對不？」是老頑童！2002年他的代表作《中國現代小說史》因意識形態，40年後終於在大陸出版，夏先生火熱！他就說：「大城小城都講我，紅得一塌糊塗！」可觀的老中青粉絲加上我們，忙得他團團轉！

實在「夏濟安、夏志清昆仲與中國文學」學術研討會，2005年10月28日，29日王德威特由哈佛回到哥大，精心策畫了「夏濟安、夏志清昆仲與中國文學」學術研討會，10月28日下午我講完〈夏濟安、夏志清昆仲與張愛玲〉，在玉瑛女士的熱忱投契中，就已相識。他一家與我們多位中外友人或執弟子禮之學者（徒子徒孫）一致推崇夏濟安、夏志清兄弟在漢學領域上的重要貢獻，包括韓南、孫康宜、朱家昆、耿德華、奚密、梅家玲、陳平原、李渝、陳國球、徐鋼、林培瑞、齊皎瀚、王斑、宋安迪、韓嵩文、宋明煒、宋偉傑、白瑞克、王曉玨、何素楠、孔海立、陳菱琪、李峰、田玲、羅鵬、魏若冰、石敬遠等位有論文發表的眾多貴賓……在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會館歡敘，李歐梵，劉紹銘，柯慶明等教授請人代讀論文，他演講致詞口口聲聲說，王德威是因為心裡歉疚跳槽又回哈佛，才舉辦這個大會。自是將舉座來自世界各地，齊聚一堂的，一百多位學者捧腹絕倒。

再三推辭，夏太太仍客氣招呼端了茶來解說：「夏先生最疼妹妹了！」由妹妹陪著我們照相，我也照她，似乎給她些靈感，後來她也從菜籃車裡，拿出她自己的相機，對著我照，我拍家庭護理計畫護士檢查，她也跟著我照了好多張。

鋼鐵毅力擊退病魔

2009春，我們哈佛老友王德威休假在外地，不料卻傳來夏先生肺炎重症，住院的意外訊息，路遙除電郵寫信電話給夏太太外，束手無策。

夏先生過中國新年時，就咳嗽，日益嚴重，疑似肺炎，去診所開藥，回家吃兩天，繼續不對頭。2月初，夏太太先通話求助於主治醫師，希望住院，醫生恰要全家度假，沒法照應病人，建議前往醫院直接求診。

2月5日，當他老人家去近哥大的診所，曾在2007年，治好他的肺炎，熟悉的那家醫院急診室，週末值班的小醫師，才二個鐘頭，居然就把剛到醫院吃了酵母乳，但嗆進肺裡，不能自己吞嚥的夏老，進行搶救。之後又將他送入加護病房。2月7日，院方認為他體力微弱，隨即在夏先生鼻子裡插入管子，以助飲食，並以氧氣幫忙呼吸。

隔天，來位年輕醫師，看片子，覺得鼻胃管插過低，怕傷聲帶，將管拔出重新來過，赫然改插，一個不成，再來個醫生全插不成功；主治醫生就擔心他長了什麼，所以一定要照食道鏡，餓了三天，就餓成重病，不能自己吃東西，一度呼吸困難，住院用機器呼吸——他們還不算誤診，算救了他的命……太太憂懼心疼，度日如年：「靠掛點滴養分以維持體力。夏先生年紀大了，當時又沒辦法，再這樣拖下去，真怕……夏先生受罪，被折騰好久！嚇得我……每天都在醫院裡，只能看他心跳低了，才安心回家睡覺，常已是10點多了……」

2月中，醫師進一步建議在他喉頭、胃各開個小洞來插管灌食，夏先生又無法……夏太太舉棋不定，得友協助，等請倫敦香港開會回來的何大一，來探夏老，徵詢意見。夏太太說醫生關係其實微妙！月底，夏先生手術完全，靠機器呼吸和飲食。

再熬了個月，又以肌肉萎縮難復，夏先生被送進紐布朗士的療養院，試驗飲食，復生炎症，診治五週後恢復。檢驗各器官，判斷應可以不需輔助機器，足以訓練自力更生，再被轉送紐澤西專門療養院，開始復健，獨立呼吸……夏太太說：「於是我每天花兩小時，到紐澤西看他，給他去打氣，完全靠他自己樂觀開心的意志力，給醫生示好馬屁，是沒有用的……直到奇蹟似地康復，拔去插管。」

「六個月住院，不在家裡，2009年8月5日才回家。夏先生這段病況嚴重！沒想到他居然恢復了！」快一年辛勞，忙得馬不停蹄的夏太太，說得輕巧。我因長侍母病超過十年，真切感同身受，為她著急，憂心如焚……她滿頭青絲轉灰髮，體形也彷彿縮小幾號……不健全的女兒自珍也有時回來了，都得照應，他倆真教人疼惜……廳內十分溫暖，聽得驚心動魄，也教緊張人冒汗，我得寬脫毛衣，像夏老般只穿背心襯衫。

因為超值意志力吧？您有著鋼鐵般毅力， 我們都學您往好處看，「我樂觀開朗，現在還照常看書思考、說笑，只是臥床久了，散步有點困難……每天做點小的運動。」

知遇指點不傳之祕

每隔一週，家庭護理到家中，幫夏先生例行檢查練習走路、爬梯……運動。那天約好一點半，護士來量血壓，心跳，問新陳代謝……夏先生愈來愈正常，講話也一點不「胡說」！很遵從聽話，恢復得很好，護士連連誇讚。現在改為每禮拜一次到哥大醫院，理療鍛鍊。下雪的日子，像除夕，夏太太為了不缺席，還叫專車接過去（主要夏先生喜歡這位35歲的女教練，別位不夠漂亮！）鍛鍊後，兩夫妻乘機在醫院餐廳或外面西餐館，中午相伴簡餐小吃一番。解解夏老的洋派胃口，閒來看看新電視，漸恢復以往喜歡散步、喝咖啡還有看老電影的閒情。

他仍悠哉，不忘綻放詼諧，我原本想照一張他坐我站的相片，結果他一定要我坐下，似笑非笑說：「我又不是孫中山，來坐我旁邊！」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也把夏太太拉來坐回兒。

現代中國文學史在西方的開山祖，眾所依歸的夏教授，回首紅塵不可思議地回到人間。1921年生在十里洋場上海，黃浦江對岸的浦東的夏老，時年88歲！

我不免緊扣話題，呼應傳承與他探討了一下，他三十年前同事，在聽完錢鍾書語驚四座的哥大談話，說：生平從未聽過這樣漂亮的英文，只有一位哈佛大學學者，差可比擬，意指何人？他指是翻譯了〈文賦〉、研究《詩經》，又與詩人龐德（Ezra Pound,1885-1972），研究往還的方志彤（Fang,Achilles），我憶起方先生暮年，陸惠風先生陪我們曾去拜謁，發福的老人家，不喜照相，誚言會像動物園裡被看的動物，隸屬韓籍，有德裔太太。

夏老常興高采烈一如既往，過年我電話賀歲時，告訴我余光中早上剛剛來電，兩人相談甚歡。他又頗有默契，順勢論起我們談過的，陳世驤頭一個太太，姚錦新，是作曲家，1942年左右，因趙元任先生的介紹，相識成夫妻，兩人翻譯出些小曲子——兒子還為他買到這本絕版書，我在趙元任年譜，讀到過這位留德的鋼琴家，曾在1940年代拜訪趙家，但與陳世驤夫妻緣淺，1945年就離開回中國去，再未涉足柏克萊加大，令陳世驤教授黯然神傷。

夏先生是名重海內外的文學史家、批評家。他的散文也非常出眾，知性感性交融，是知識性抒情散文典範，深刻動人，尤其精選的早歲自述，說童年往事、青春夢戀，還有與哥哥夏濟安的手足情深，講述解析自己喜歡的電影、戲劇，均讀來耐人尋味。

張愛玲的文章，得與魯迅、茅盾、老舍、沈從文、錢鍾書等重，著實因夏志清教授五十年前就獨具慧眼，寫在名著《現代中國小說史》內，奠定張愛玲的文學前途。

讀其書，心有戚戚焉，憧憬仰望這位太老師輩的文學史泰斗，從八○年代，熟識後，榮幸地蒙其知遇不棄，魚雁過從，常由他口述或書信指點許多不傳之祕。特別：1989年指點我寫《哈佛心影錄》他那一章〈夏志清教授——現代文學的悲憫情結〉﹔1995秋，更覺得剛逝去的張愛玲，魅力難當，蓄意窮碧落低黃泉，對她在哈佛接壤的蹤跡搜索尋覓，詢諸常加贊許的主要人物夏先生，當即允應用他全部資料。慷慨介紹莊信正、司馬新先生……主動印來張愛玲親手打字的履歷表三張……我立刻寫出〈張愛玲與哈佛〉，2003春又寫〈張愛玲履歷表〉等文，結集於《一頭栽進哈佛》、《哈佛哈佛》、《哈佛緣》……

對夏先生的感激，是自然。他指點我爬梳張愛玲所得連結陳跡，抒展新機的詮釋，已經早為哈佛，史勒辛格圖書館——瑞克利夫學院（哈佛女校——賴氏女子學院）檔案負責的諾斯太太（Jane Knowles）邀去歸檔。〈張愛玲與哈佛〉現在成為我名校演講，最熱門的講題之一。

傲然壯語稱不朽

下午時分，原本看著午休的小女兒自珍，已有二十年不見，紅潤清秀，走過客廳來找媽媽，我想告辭，免得打擾太長。夏太太還是客氣送出，留步聲中，不意把門碰聲關上，叫玉瑛開了，還擔心我不懂乘老電梯，要等幫我打開門，送我踏入，操作後，才返身入內。

1970年與夏教授成婚的夏太太，慇懃辛勞為他照應內外，及我們數代有如兒女的小朋友……他倆原住西115街415號五樓，1991榮退那年，搬到更寬敞的西113街，與現讀哥大博士班我兒啟遠居所，僅隔街瞭望，多年相熟，每回探望歡洽一如往常。他們總是灑脫自如，毋須西裝革履，正襟以待，夏先生可著襯衫背心，飛揚跳躍，肆意誇張，豪氣干雲，傲然壯語稱「不朽」，或思想如潑，爆發火花，啟動心中連結的生命經驗，笑聲反覆迴蕩，聽他滿腹經綸，連連說得，新鮮撼人，縱橫捭闔！

夏先生對文學靈明，而能昂首平視，淡化感傷（喪子兄逝，女兒不健全），機鋒無心，以遊戲之言，常保愉悅康健！

在1991年我們參加他退休大會前，曾於哥倫比亞大學教授中國文學二十九年。而《中國現代小說史》、《中國古典小說》、《夏志清論評中國文學》為其馳名海內外的三部英文論著；中文評論集計有多種，《愛情．社會．小說》、《文學的前途》、《人的文學》、《新文學的傳統》、《夏志清文學論評集》，以及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出版的《談文藝憶師友──夏志清自選集》等六種。2006年7月最高票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