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專訪／施俊吉：三階段併購 中蠶食台產業
 | | 中央研究院研究員施俊吉。（記者張嘉明攝） |
記者鄒景雯／專訪 針對「後ＥＣＦＡ時期」的台灣走向，前金管會主委、現任中研院研究員施俊吉警告，中國併購台灣企業，係採取三階段策略，當中國以主權基金和國營企業來台併購的那一天，也是台灣的經濟自主走到盡頭的那一刻。屆時，台灣即使能發展出領先各國的科技，名揚全球的品牌，最終也會被中國所併購。 中產業發展 必垂直整合 問：ＥＣＦＡ簽署後，兩岸經貿關係今後的發展勢必加速加深，就此，你有何提醒？ 施俊吉：首先，兩岸經貿存在著個體利益與整體利益相互衝突的現象，投資中國的個案中，不乏對投資者有利，卻對整體經濟不利的案例。這種衝突，就是市場失靈。 其次，台商對中國的投資軌跡，一向是下游的勞力密集產業先行西移，然後中上游隨之跟進。政府一貫強調的對策是，只要維持上游的技術領先，只要研發中心與全球營運總部仍然留在台灣，就不怕產業西移，經濟就有繼續發展的希望。其實，這很難，因為生產技術要保持領先，得代代創新，不僅要領先中國，也要領先其他的競爭對手，例如韓國。一旦喪失領先地位，光是根留台灣是挽救不了經濟的倒退，這是台灣經濟的脆弱性。 第三，中國的經濟發展將逐步走向進口替代階段，當中國以自己的產品替代進口品時，原本供應中國零組件的台灣上游將面臨重大挑戰。 中國的產業發展政策遲早也會走上向上垂直整合，關鍵性零組件的上游製程終將納入中國自己的生產體系。而向上整合的方法不外乎三種，一是自行籌建；二是吸引台灣及韓國之母廠直接投資，例如晶圓與面板廠到中國設廠；三是來台併購，例如中國的主權基金「中國投資公司」即曾表示對於投資台灣的企業極感興趣。 台灣的上游產業一旦被併購、外移，或被中國自製替代品所取代，台灣對中國的出口將會凋萎，屆時台灣的經濟前景絕不只是「堪慮」而已。
中特許台商 返台購媒體 問：經建會最近表示要進一步鬆綁中資，中國併購台灣企業有哪些值得關注的面向？ 施：中國在併購台灣企業時，似乎是採取三階段之策略。第一個階段是利用台灣歡迎台商回台投資的心態，由台商直接併購具有關鍵影響力或具指標性的企業，例如某平面與電子媒體集團，以及某超高大樓之經營權等。 這些台商的特色是，他們在中國的事業以內銷中國市場為主，不以外銷為業，所以賺得的是人民幣，而非美元，更無法以三角貿易方式，在台接單，然後將外銷所得之美元存放在中國境外，隨時支配。因此，這些台商所累積的財富和資產，嚴重缺乏國際流動性，其所持有的人民幣若要結匯出境，絕對需要中國官方的特許。由此觀之，這些台商能從中國匯回鉅額資金，併購台灣的關鍵性企業，想必深受中國官方之信任，而且雙方默契理應十足才對。至於其所造成的後果，則是嚴重影響台灣的傳播與言論自由，為傾中代言。慶幸的是，上述類型之台商屈指可數。因此，能供中國官方使用的這類工具，都難以執行更具規模的併購行動。 所以，第二階段港資登場。作法就是透過香港的資本家以私募基金的手法，運用台灣本地銀行的融資與聯貸，併購台灣的保險業和金融機構，例如香港的博智集團併購南山人壽，以及香港資本家郭炎，打算入主某大金控公司等。港資的併購風潮，方興未艾，而我國法律缺乏有效的篩選和防制機制。 第三個階段，就是中國以主權基金和國營企業來台併購。此舉，目前似乎沒發生，但是當其實現的那一天，也是台灣的經濟自主走到盡頭的那一刻。屆時，台灣即使能發展出領先各國的科技，名揚全球的品牌，最終也會被中國所併購。 今年六月時，媒體報導「宏碁」董事會決議發行五．五億美元的「海外無擔保轉換公司債」，而中國的「北大方正集團」參與認購機率最大。此事如果屬實，宏碁未來最大的法人股東將是中國的集團。一葉知秋，中國已經體會「買台灣比打台灣便宜」的道理，而且，著手進行。 事實上，台灣不缺資金，根本無須仰望中資來台振興經濟。二○○九年年底，全體銀行的存款總額是二十八．三兆元，放款總額是十八．二兆元。換言之，台灣有十．一兆元的資金閒置在銀行，此乃歷史新高。而且這項金額從二○○七年起就扶搖直上，二○○七年時是七．二兆元，二○○八年是八．六兆元，而去年則突破十兆元大關，每一年的增幅都在一．四兆元左右。 台灣缺的是資金需求，沒有投資的意願和機會，企業當然無須向銀行貸款。銀行的錢借不出去，累積鉅額的閒置資金，這是經濟與金融不平衡的結果。如果投資意願振興不起來，如果投資中國繼續排擠投資台灣，勢難期待經濟能大幅成長。 人民幣升值 簽ECFA沒考量 問：你又如何看待人民幣升值問題？ 施：去年一年湧入中國的熱錢高達一六七○億美元，其廣義之貨幣供給量較前年同期增加二十七．七％，中國游資氾濫的情況是可想而知。此一情況只會惡化，除非人民幣升值到國際市場所預期的水準。 中國之外匯存底已達到二．四兆美元，彭博稱之為史上最大泡沫。中國的外匯存底在去年一年間就增加了四五三○億美元，這數字比挪威的ＧＤＰ多，比台灣的ＧＤＰ多，比台灣的外匯存底多。 國際普遍認為，人民幣實質匯率長期被壓低，才會累積出如此龐大的外匯存底，而中國鉅額的外匯存底則是金融風暴的成因，財經暢銷書「雷曼啟示錄」對此即有深刻的描述。此外，人民幣的幣值被認為是美國貿易赤字的成因，是美國失業率居高不下的理由，也是其他低所得國家難以脫貧的根源。所以，人民幣如果不升值，全球經濟不會自趨均衡，人民幣升值已無可避免。 但人民幣升值卻不一定能解決美國的貿易赤字與失業問題，因為，中國對美的出口貿易中，五成以上為加工出口品，這些產品的關鍵性零組件來自東亞各國，包括韓國與台灣。所以，人民幣單獨升值的功效，一定不如人民幣與其他東亞貨幣一起升值的效果。
升值達二％ 效果更勝ECFA 至於人民幣升值的後果，不妨參考台幣在一九八六至一九九二年間升值五十八％的經驗，就能得到啟示。當年，台灣因台幣升值，喪失廉價勞工優勢，致使勞力密集產業大舉西移中國，不僅影響經濟成長，也打擊勞工就業。由此觀之，人民幣升值後，中國也會喪失廉價勞工的優勢，勞動密集產業將往內地移動，甚至遷徙到其他低所得國家，這將造成人類經濟史上最大規模的產業移動。 另一方面，中國勢必展開全面性的產業升級，也就是在垂直生產體系上，往更具技術性的上游發展。果真如此，台灣與中國將從垂直關係，直接進入水平競爭的局面。屆時，將嚴重影響台灣對中國的零組件出口，台灣的競爭力如果不能提升，就只能面對淘汰。 最後，一項有趣的事實是，人民幣升值的幅度如果超過台幣升值的幅度，超幅即使只有二％，其效果也會超過兩岸簽訂ＥＣＦＡ所帶給台灣的關稅節省利益。所以，執意與中國簽訂ＥＣＦＡ的主張，顯然沒有研究過人民幣升值的效果。更重要的是，何苦為如此微薄的關稅節約，置台灣經濟於高度依賴中國的狀態下。 經濟全球化 不可全倚中 問：台灣經濟的出路，國內一直存在「中國化」與「全球化」兩種不同的思考，甚至對立無解，你又如何看待？ 施：兩岸貿易是全球貿易的一環，兩岸無法取代全球。當全球金融風暴重創台灣之際，有人主張應增強兩岸貿易以彌補歐美經濟衰退所造成的需求缺口。但是，英國的「經濟學人」卻評析指出，「有人建議增強亞洲的區間貿易以因應西方的經濟衰退，此乃不可能之事。因為亞洲的區間貿易不過是全球供應鏈的一環，最終還是要連結上西方富裕國家的需求市場。」所以，兩岸經貿是全球經貿的一環，兩岸無法取代全球，台灣要放眼世界。 台灣與歐美市場的直接關聯，現在雖已被兩岸經貿所取代，但是透過中國對歐美的間接依賴則日益增加。所以，一項值得深思的問題是，台灣為何不朝擴大歐美市場直接前進，奈何朝擴大兩岸經貿的曲徑鑽營。畢竟，直接貿易的風險性低於「衍生性」貿易。 在兩岸經貿政策上，未來應把握的三項原則是，自主而非被動、互利而不依賴、平等而非主從。台灣在經濟上要作自己的主人，要與世界各國在互利的基礎上進行貿易，拓展多邊關係，而且應該爭取世界各國以平等原則對待我們。 中國的經濟崛起是一個事實，但是中國不容許台灣自主也是一個事實。馬政府的經濟政策傾中，所以台灣的經濟發展極可能喪失自主性，會愈來愈依賴中國。如果再不修正，台灣將淪為中國的附庸：人為主，我為從。所以台灣應該在「自主、互利與平等」三個原則下，與中國經濟往來，掙脫「被動、依賴與主從關係」的兩岸經濟。此外，兩岸經貿政策應採一貫與穩定之立場，不冒進、不暴衝，亦不倒檔、不退縮。 賺錢雖順風 返鄉是逆風 英國史學家Felipe Fernandez-Armesto的研究指出，「人類的海洋探險史，絕大部分是在逆風航行下完成，…有心發現新天地者，大部分偏愛逆風航行，甚至根本避採順風。這大概是因為逆風航行既攸關如何抵達新地方，並且攸關如何返鄉。」 融入世界，與世界一起航向中國，是逆風啟航，航程艱難，但是可以安全返鄉，因為回航是順風，而順風的盡頭就是台灣。 融入中國，與中國一起航向世界，是順風啟航，航行容易，但是難以返鄉，一旦無法發現新天地，想掉頭回航時將是逆風，我們可能再也無法航行回今日的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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