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潔明（James R. Lilley）是一名偉大的美國人，也是一位傳奇的中國通。他是位謹慎的外交官，以維護國家與同胞的利益為優先，也主張美國應同時與台灣以及中國維持堅定的友誼──在那些美國與台海兩岸的關係被證明是一場零和遊戲的頻繁辯論中，李兄總以支持美國的利益為重。

在中國與台灣事務上，他只相信真相。如同他對我私下，或是在公開場合所說，「首先，我要說的是，在軍事上，嚇阻中國的軍事冒進行動……要做到這一點可以多管齊下，但你必須先在軍事上能夠對付中國。」接下來，他深信在跟中國「搞定事情」時，像是核子擴散、北韓與台灣等議題上，懂得利用美國的經濟力量相當重要。倘若美國怯於運用這股力量，恐怕很多事都無法跟中國談成。第三，他要美國別插手變化萬千的兩岸關係。他總是提到已故中國領導人鄧小平在一九七九年要求老布希「協助促成兩岸調解」一事，以及他如何警告日後入主白宮的老布希「步步為營，因為一路上已遍佈想幫忙，但卻被中國一口吞噬的天真者的骸骨。」

警告美國評判中國軍力的能力已削弱

二○○四年七月，李潔明在傳統基金會發表的演說（演說內容可上http://www.heritage.org/Press/Events/ev071504a.cfm聆聽），堪稱他最令人難忘的中國展望觀察之一，一針見血地點出美國對中國情報的彙整與分析的問題所在。他告誡我們這些在中國戰略與安全分析領域中的專家，「必須非常審慎看待所蒐集到的中國情報，」他說，「這些情報不見得是『集體思考』，反而是『政治正確』。」李兄回憶起中央情報局裡那些「有想法」的「貨真價實的暴君」，這些人「行文時才華橫溢，然其觀點卻極為偏頗，他們當時這麼做或許有所幫助，以情報填充外交進展，但你不能這麼做……國務院可以，但中情局不行！」

李潔明對支持美國決策者的全體情報分析人員的訓諭，就是「要非常清楚地意識到政治正確──即美中戰略夥伴關係為全球最重要的雙邊關係，至於台灣則會阻礙該關係的進展的觀念。」他堅稱，「我認為，經驗告訴我們，此為錯誤概念，那些想用各種情報宣揚此一立場之人，不會為其國家帶來任何好處。」因此，李潔明對於這種尋求「以最好角度來美化中國行動」的政治正確，至為憂心。

我不清楚李潔明的觀點在過去五年是否已有所改變，但中國自二○○四年起在攸關北韓、伊朗、印度與西藏、台灣、全球暖化、南中國海、太空軍備、網路戰等多方面的實質外交與軍事行為（與中方私下所言不同），說得好聽是令人不解，說得難聽則是更充斥敵意，而且保證絲毫不令人感到樂觀。但美方仍有高階官員，顯然只因為中方「說過」他們反對北韓持有核武，以及「他們拍著胸脯地說過」，竟說出像是「我們對中國在處理北韓問題上的做法表示歡迎與感到滿意」的話。除了政治正確，顯然沒有其他理由能促成這種樂觀心態。

美國錯估中國軍事現代化程度

李潔明也強調一項事實，即「政治正確性」已削弱美國評判中國軍力的能力，遑論這還是根據有限資料與預測，並非完整情報或學術分析所做的評判。

他指出，最大的爭議點就是「中國軍力的現代化」。他形容說，「分析中國軍力現代化的人有兩派，一派說『中國的飛彈只有十呎長，』另一派說『他們飛彈打不準。』」這理應是譏諷而非深入的辯論──但在被「政治正確」侵蝕掉事實全貌的華府，這卻成為嚴肅辯論。

儘管如此，在歐巴馬政府要員的公開發言中，偶爾也會出現非政治正確之語。四年前，現任歐巴馬政府東亞助卿的坎貝爾在接受美國公共電台訪問時坦承，從他任職於國防部的時代起，「回顧那些情報研究，也不過只過了十年，中國超越了軍事現代化各個領域的情報估計，甚至睥睨一九九○年代中期的估計。」三年前，時任國防部助理部長的羅德曼指出，美方經常對「突然看似發展成熟的中國新系統感到詫異。」就在上月，新任美軍太平洋軍區司令威拉德在首爾對記者做出另一令人屏息的發言：「我堅信在過去十年左右，中國已超越我們每年對他們的軍事能力與潛力的情報估計。中國的這些能力已以前所未見的速度成長。」

李潔明也憂心美國蒐集與分析台灣情報的情況：「只要你對台灣政治有清晰觀察，今日苦惱我們的事情就會相當清晰──不要一直躲在自己的世界裡又不讀報紙。我想這很重要！但卻被忽視了！欠缺觀察力衍生許多問題，我們因此無法及早發現這件事（與中國有別的新台灣認同的興起）。」據他的觀察，這就是所要的情報；但對這股台灣政治最根本的力量，情報界卻無法提供適當的觀點給美國政治領導階層。

李潔明並不完全同意我對台灣問題的看法。他在二○○四年七月的演說中呼籲當時布希政府繼續軍售台灣陳水扁政府，但也對當時的台灣領導人提出警告，「如果你認為，因為你在台灣擁有安全、穩定與美國的支持，接下來就能跟中國分道揚鑣；我想，這才是跟美台過去的默契分道揚鑣。」接著他眼底一閃看著我說，「我知道譚慎格在這方面有不同看法，但這是我所看到的趨勢。」

假設你得在李潔明與譚慎格的建議之間做選擇，你最好選他的。李兄也許是這個圈子中唯一不受政治正確影響、要求明智判斷、堅持維護美國利益的資深中國通，提供了所有美國的亞洲專家經過考慮的「前輩指導」。隨著他的辭世，我們更應牢記「潔明說得對」。

（作者譚慎格（ John J. Tkacik, Jr.）曾任華府智庫「傳統基金會」資深研究員／國際新聞中心張沛元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