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別十餘載，與近七十歲的書倉主人湯姆．鮑德溫（右）喜相逢，發現他還是活力充沛。

上發條的骨董掛鐘，鐘擺滴滴答答地來回擺動了幾十年。

如此的場景、如此的氛圍，是吸引我重訪「鮑德溫書倉」的主因。

貓咪Buddy慵懶地在椅子上睡覺的畫面，是書倉內的一幅好風景。（文．攝影◎鍾芳玲）

（圖2）

布萊恩（圖1）和比爾（圖2）都是報社編輯，白天在書倉兼職，晚上到報社工作。

文．攝影◎鍾芳玲

今年初開始，不知何故，總是午後牙床痠痛、夜晚難以入眠、情緒低落、有時沒來由地哭泣，一連串的身心失調、讓原本熱愛寫作、讀書的我，竟然連一小段文章都擠不出來、一本書也不想看。驟然間喪失了創作與閱讀的動力和樂趣，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從此再也無法與文字打交道。呆在舊金山的家中，仿如像是被囚禁在牢籠裡的困獸，我覺得快要窒息，恐懼之感不斷襲上心頭，我想逃離，卻又憂鬱得提不起勁。這，真不是我所熟悉的自己。

出走或許能改善我的生理與心理，內在有一個小小的聲音這麼響起。親密的伴侶也對我說：「妳是人與馬的混合體（射手座），無法呆在一個地方太久，舊金山雖美，但已無法成為妳靈感的泉源，換個環境、呼吸新鮮空氣，應該有所助益。妳的血液流著探險的因子，妳需要出去飛翔。」旅行，似乎成了唯一的選擇。6月下旬我終於強迫自己往美東行，主要的目的地是位於費城西方四十公里的小鎮西徹斯特（West Chester），更精確地說，是小鎮郊區一家名為「鮑德溫書倉」（Baldwin’s Book Barn）的古書店。

十多年了，我不曾再返西徹斯特，但「鮑德溫書倉」的影像與氛圍卻不時在我腦中盤旋。去年底二度修訂第一本書《書店風景》時，再次與書中提到的這家書店聯絡，驚喜地發現近七十歲的主人湯姆．鮑德溫（Tom Baldwin）仍然固守父親威廉．鮑德溫（William Baldwin）1943年所建立的古書店，買賣絕版的珍本書與二手書。我和湯姆多次電話往返，不知是否因為他也是射手座，兩人的磁場相通，發展出極友好的情誼，我們從古書經營聊到人生悲歡，以及一些書倉的起伏，湯姆表示，雖然店面的營運盛況不如以往，但是當眾多獨立書店一家家倒閉之際，書倉依然屹立不搖，2005年還發現了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所著的第一版《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引發國際媒體的報導。這版次因為書衣上的封面設計獨特，再加上封底宣傳句的一個大寫的字錯印成小寫，出版社以手工校正，因此成了藏書家爭相競奪的蒐藏品，價格動輒數萬到數十萬美元。此外，當年我在書倉中所遇見的小狗Crunch早已去世，新的愛犬名喚Pip，取自狄更斯的小說《孤星血淚》（Great Expectations）中主人翁的名字，前後兩隻狗都是傑克．羅素?犬（Jack Russell terrier）；兩隻貓咪Barney與Buddy則是替Pip找來的同伴，貓犬相親又相愛。一些瑣碎小事讓我覺得和書倉與它的主人更貼近。

知道我處於低潮期，湯姆堅持要我重訪書倉，他不僅幫我安排食宿，且準備了一台車供我使用，另外，還有說不完的傳奇故事等著我，湯姆信心滿滿地認為我的情況一定會改善，我並不這麼樂觀，但還是接受了他的邀請，「It can’t get worse」，我心想總不會更糟吧！

複製漢斯的晚餐時光

6月24日下午6點，抵達費城的機場，我依約在行李區外等著湯姆來接我，這時我開始緊張起來了，雖然電話裡彼此相談甚歡，但萬一見了面互看不順眼怎麼辦？尤其我的身心狀況如此差，不知是否能扮演個稱職的訪客？書倉的其他店員是否會歡迎我？還有，忘了問湯姆，我晚上到底要住在哪？正當我七上八下胡思亂想時，滿頭銀髮的湯姆開著一輛載貨小卡車停在我面前，車門才打開，一隻白底黑點毛色的小狗立刻親暱地向我撲來，頻頻舔著我的臉頰，Pip的熱情與湯姆的微笑讓我立刻忘了所有的疑慮，書倉的主人與他的小狗能親自來迎接，對我而言，更勝皇家的禮遇。

在返回書倉的路上，我們中途停在隔鄰小鎮卻茲．福特（Chadds Ford）一家平實的小餐館「漢克的地方」（Hank’s Place）吃晚飯，這是世界知名畫家安竺．衛斯（Andrew Wyeth）經常光顧的地方，對街不遠處的一個博物館就是以展出衛斯家族畫作為主，湯姆悄悄地對我解說。難怪餐館內掛了不少衛斯的複製畫，日後考查，這間以家常菜著稱的「漢克的地方」曾被《紐約時報》、《費城詢問報》與一些國際美食雜誌專文介紹。飯後我們沿著白蘭地酒溪（Brandywine Creek）旁的小徑行駛，美東夏日晚間七、八點，天光尚明，我因此能欣賞沿途美景，一路草木扶疏，零星錯落的屋宇多半是百年以上的古老建築，不久左方出現了數十英畝的空曠大草原，除了幾堆乾草外，就是一棟原石砌成的房舍與附屬的木造小屋，這景象宛如衛斯畫作中常出現的場景，我不禁如此讚歎，湯姆點點頭對我說，是的，這正是他的老友安迪（安竺．衛斯的暱稱）的莊園，年輕時他們常在那裡開派對。

枕著數十萬冊書入眠

自下飛機以來，一切如夢似幻，但最讓我激動的，還是當書倉出現在我眼前那一刻。十多年後再重逢，面對這座建立於1822年的古樸建築，我彷彿從未離開過，外面的窗櫺依舊是白漆，星條旗還是垂掛在入口迴廊左上角。由於營業時間已過，湯姆拿出鑰匙打開暗紅色的木門，我終於正式再度踏入「鮑德溫書倉」。金屬大肚暖爐、骨董掛鐘、綠漆鑲邊的原木櫃檯和玻璃展示箱全都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無論世界怎麼變，這書倉還是保持原貌。我尾隨湯姆一路穿過不同書區，接著來到藝廊區，裡面掛著一些畫作以及不少裝訂精美的古書，這個區間曾經是湯姆兒時的客廳，最後我們來到一般顧客的「禁區」，也就是湯姆的辦公室兼廚房兼餐廳，這當然是我記憶中所欠缺的部分。

才在辦公室坐定不久，電話鈴聲就響起，湯姆拿起話筒，和對方說：「是的，她已經在書倉了，快過來吧！」放下電話，湯姆告知卡拉．賀門（Cara Herman）幾分鐘內就會來此見我。卡拉住在附近，她去年底開始在書倉工作，我先前與湯姆聯絡時，他幾次提到卡拉雖是新人，但已成了他的得力助手之一。湯姆也讓她看過我的書，說了不少關於我的事，他相信我們兩人一定會投緣，這也促使卡拉立刻想和我碰面。

兩個女人確實頗對味，我們年紀相仿，都喜歡一些古舊書籍與文件，閒聊中還發現一位舊金山的古書拍賣師竟然是共通認識的友人。天色已晚，湯姆打斷我們的談話，說今晚就委屈我暫住書倉，明晚開始則搬到卡拉寬敞、現代化的房子，她家中備有舒適的客房招待我，聽到如此的安排讓我感激不已。

卡拉告辭後，湯姆提著我的行李，引領我從藝廊區旁的樓梯直上閣樓，安置我在一間溫馨的小廂房，兩人互道晚安。任何人都可以拜訪書倉，但能在書倉過夜可是莫大的榮幸，我才不在乎是否簡陋，能夠住在這棟近兩百年的古老建築、與幾十萬冊書同在一個屋簷下，真是讓人興奮。本來已經嚴重失眠的我，這下更是睡不著了，服下一粒鎮靜劑，讓自己快快進入夢鄉，我期待著明早的來臨、融入書倉的脈動。

寧以逛書店為業的人

隔天早上，我和湯姆在辦公室內的一張餐桌上用早點，湯姆開始對我講故事了。他說幾星期前的某天上午，一位員工布萊恩．戴維斯（Bryan Davis）慌張地到辦公室向他報告：歐文．威爾森（Owen Wilson）駕臨書倉！極少看電影的湯姆根本沒聽過這位當紅男明星的名字，但還是出去致意。原來好萊塢大隊人馬拉拔到此小鎮拍影片《馬利與我》（Marley and Me，改編自同名暢銷書），女主角是珍妮佛．安妮斯頓（Jennifer Aniston），男主角就是歐文．威爾森。威爾森是以寫劇本起家，據說他早年其實最想當作家而非演員，拍片空檔來到書倉逛逛很能被理解。威爾森花了約一小時在書倉中覓書，離去前，他捧了一堆書到櫃檯準備付賬，並得意地向湯姆表示，其中一本介紹美國了不起的人、事、物的圖文書《American Greats》是他父親羅伯．威爾森（Robert A. Wilson）所編纂的，沒想到湯姆非常酷地把那本書翻到第三十二與三十三頁，跨頁彩圖赫然是他與Pip在書倉的影像，如此的巧合使得歐文頓時目瞪口呆，想必當時的場景比起他主演的任何一部電影的片段都要讓他難以忘懷。

書倉10點開始營業，員工陸續出現，布萊恩這天負責收銀台，他很早就到。接著是比爾．傑麥肯斯（Bill Jermacans），比爾是康乃爾大學英文系的畢業生，負責網路售書。這兩位三、四十歲的店員都是《每日地方報》（Daily Local News）的編輯，白天在書倉兼職，晚上到報社工作，時代的洪流雖無法淹沒書倉保有的古老風貌，但要說書倉一丁點兒都沒變，那是騙人騙己，畢竟書和員工都會流動，連戶外草坪上矗立的店招都列了書倉的網址。的確，網路是必要經營的，透過這個管道，不僅可以讓三十多萬冊的書有更高的流通機率，也讓許多人經由書倉的網站或是其他影音網站散播書倉主人、員工與店貓、店狗的魅力，吸引更多訪客。

下午時刻，當我正在書倉閒逛時，湯姆突然領了兩個約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到我面前，說他們是專程來看我的，這讓我頗為茫然，她們是誰啊？原來湯姆早已四處宣揚我要來的消息，其中一個女孩是隔鄰小鎮一家連鎖書店「邦斯與諾博」（Barnes & Noble）的店員，不時也到「鮑德溫書倉」蹓躂，她前幾天到書倉來，湯姆向她提起我是個以逛書店為業的人，大概把我捧得天花亂墜，以致女孩表明非要見上我一眼，問清了我抵達的時間，決定當個不速之客，還順便拉了她的死黨一道，這位朋友目前當代課老師，先前在鎮上一家以賣新書為主的獨立書店工作過。同是愛書人，而且兩人還開了半個多小時的車程到此，我怎樣也不忍心拒絕與她們分享我的經驗，翻著我的書，一路當起紙上導遊，她們看圖神遊過眾多書店後，心滿意足地向我道謝，並說我擁有她們夢想中的工作。不知有多少人曾這麼對我說，我只能淺笑回應。是的，我確實是幸運的，不過真要率性過我這樣的日子，其實是要付出相當的代價。（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