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世祥

執政八年的民進黨連續在立委與總統大選遭到敗績，刻正進行檢討及改革調整；今天的臨時全國黨員代表大會與本月中旬黨主席及地方黨部主委改選，都是其重整旗鼓再度出發的一環。

民進黨一敗再敗，讓支持者傷心；其選後至今表現，也使許多人痛心。社會上甚至出現一種聲音，指這個本土政黨如果再不能團結奮發，已不足期待，有人甚至主張另起爐灶。換個角度看，雖然失去執政權，在立法院也只掌有四分之一席次，民進黨至少形式上仍是今後四年唯一有力量的在野黨，監督同時擁有總統與國會絕對多數的中國國民黨，不使其一黨獨霸而恣意濫權，並制衡國共兩黨隔海勾結，斷送台灣獨立自主的前途。就此而言，民進黨經歷挫敗重新集結，善盡在野黨職責，不僅為投票給它的五百多萬公民所付託，也是關心台灣民主健全發展者的共同期待。

若再內鬥 恐導致分裂或泡沫化

不過，失敗之後的檢討改革，絕非易事；尤其連續大敗以後，失敗主義與卸責推諉一定出現。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嘗言，失敗的肇因常不只一端，成功的道理卻僅有一個。以總統大選為例，馬英九在選前民調以二比一的個人魅力優勢，在女性選民領先謝長廷，外加中國國民黨花不完的黨產，或即足以決定選戰勝負。相形之下，敗選的民進黨，在台灣派未能團結與新聞媒體偏頗的不利大環境，其基層經營明顯不足，居國會少數的執政亦利弊互見，可歸咎的敗因並非唯一。處這種險惡的形勢中，對症下藥的適切檢討改革已經不易，黨主席改選如重演去年春天總統提名之爭的內鬥，民進黨從此一蹶不振，進一步分裂或泡沫化，並非不可能發生的事。

民進黨敗選一個多月以來的黨內檢討，其最讓支持者痛心的，不僅把原應閉門思過的自省，搞成推諉攻訐的對外喧騰，還把堅持台灣主體價值打成敗選的罪魁禍首，揚言要改走所謂中間路線。事實上，一年來在總統大選過程，民進黨即存在路線歧異。有人主張應以鞏固基本盤為先，讓堅定支持者感動，進而熱情拉票，其所爭取的即所謂中間選民；有如二○○四年的台灣派大團結，方為總統大選致勝之道。另有一種路線主張，強調應向中間靠攏，爭取和解共生，而視堅定的台灣派支持為理所當然。後來的發展眾所周知，民進黨以和解共生為選戰主軸，總得票數四成的基本盤雖然大致維持，但原先支持者的熱情顯未充分激發，其含淚投票、冷漠不投票，甚至不乏由綠轉藍者，卒遭敗績。

中間路線 躁進可能崩解基本盤

敗選之後的挑戰更為嚴厲。民進黨如今面臨的重大抉擇，是先凝聚內部，安撫並積極回應力挺不退的基本盤，今後至少四年善盡小而有力的反對黨角色；還是積極追求轉型，提出有異以往的形象與論述，擴大爭取公眾支持。如此不同著眼，其作法亦將類似選前的兩條路線差異。

具體言之，其一是擺脫執政包袱之後，以在野地位強力促進轉型正義與邁向正常國家等未竟工程，積極回應民進黨民調中已沛然增至五成一的支持台灣獨立公眾，並確實向下扎根，彌補以往基層服務經營之不足。另外一條路則延續選前心態與作法，繼續把不願票投中國國民黨的支持者視為當然，且認定以往所強調的台灣主體價值已經不足以進一步吸納更多支持，必須改弦更張，提出新的論述主張，寄望爭取所謂中間選民，「把餅做大」，追求早日重回執政地位。

民進黨的主流意見，現今似乎偏向第二條路，也就是走中間路線；其選後檢討引起前總統府秘書長陳師孟及不少基層支持者反彈，亦因此而起。走中間路線，說的比做的容易，如果未能謀定而動，反而得不償失，最終連現有的基本盤亦可能崩解。走中間路線，指的是要在台灣主體與中國政策提出新論述，向中間靠攏，以擴大爭取支持版圖。類似的努力，民進黨與台灣社會不斷有人嘗試，迄今如願者寡。一九九八年，民進黨辯論中國政策，針對「戒急用忍」提出「強本西進」主張。十年來，包括民進黨執政八年，先後在「積極開放、有效管理」、「積極管理、有效開放」政策游移，實際執行卻只見西進、未有強本，一味開放、無效管理，其結果，台灣如今對外投資七成鎖定中國，出口四成以中國為市場，經濟高度依賴中國，民進黨卻反落得「鎖國」惡名。類似的失敗經驗，也見諸政壇上若干標榜「第三勢力」、「超越統獨」的嘗試，只是一場立委選舉下來，盡成泡沫。

兩大沈痾 人頭黨員與派系糾葛

走中間路線說易行難，不僅在改變論述，提出新主張，可能陷入文字遊戲的迷思，執行層面也常進退失據，以致畫虎不成。民進黨選後改走中間路線之議，倡議者顯然帶著嫌棄基本支持者的心態與口氣論事，其能否爭取所謂中間選民尚不可知，卻已先觸怒自己的支持群眾。一個揚棄創黨基本價值的政黨，無以獲得公眾認同；嫌棄自己基本支持群眾的政黨，不啻自掘政治墳墓。民進黨實在沒有一錯再錯的本錢。

民進黨最大的問題，眾所皆知，不外人頭黨員與派系糾葛。民進黨任何改革，如不能改變這兩大沈痾，均屬枉然。對於這樣的基本課題，民進黨選後檢討迄今並未認真著墨，反而強調連續敗選之後，已經淪為一無所有，人頭黨員與派系運作將趨式微。這顯然是無為且過度樂觀的想法，不但有負支持者的期待，也不是真誠的改革之道。

大局為重 有效回應支持者期盼

所幸上述這些挑戰，在現今進行中的黨主席改選，出現若干轉變的契機。黨主席的三人之爭，派系陰影雖然籠罩，也呈現凌空之勢；人頭黨員或仍出籠，自主黨員空間加大。民進黨內部及三位候選人如能維持口不出惡聲，進行君子之爭，並視此為全黨團結整合的重要開端，避免重蹈一年前為爭總統候選人而留下嚴重後遺症之覆轍，這個二十歲的政黨仍可期待。實質言之，黨主席競爭是否一仍舊貫，又是派系合縱連橫，各自盤算掌控儘管即將在野的黨機器，繼續延長近年不斷的內鬥與內耗；還是共體時艱，以大局為重，整合老中青各種人才，進行世代合作，形成一個新而有力的黨中央領導團隊，共同面對在野之後的諸多挑戰，有效回應支持者與社會期盼。

英國文豪狄更斯在名著《雙城記》的開卷語：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險惡的時代。民進黨人一定朗朗上口，其如何抉擇與作為，將決定這個政黨的前景，也攸關台灣民主發展。（ 作者是資深新聞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