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26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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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 林榮三文學獎 短篇小說獎佳作 我對安逸過敏 (上)

◎陳潔曜

吃飯。

一家人吃飯。

媽媽張羅著飯菜。

在家裡的餐廳吃飯。

爸爸挾了一塊菜給女兒。

一家人繼續吃飯。

氣氛自在,溫潤。

突然後面傳來打噴嚏的聲音。

一家人往攝影機的方向望去。

站在35釐米攝影機後面鏡頭的阿國,不好意思搔搔頭。

「繼續……好……很好……卡。等一下照這樣再來一次,味道出來了!」導演說。

「我們家已經很久沒像這樣子吃飯了。」阿國說。

「……你是來幹什麼的?你是來這裡搞破壞的是不是?還好我今天心情好。」導演說。

阿國大剌剌地坐在導演旁邊,製作助理馬上倒一杯熱茶給阿國,導演親切地看著助理說聲謝謝。

「鼻子過敏啦!很久沒到爸的片場了,很懷念。」阿國說。

「你有學到我什麼東西嗎?你那部怪片什麼時候要放?」導演說。

「一切都要靠自己,獨立製片。首映會不知道要不要請爸,怕爸被嚇到,哈哈。」阿國說。

現場的氣氛像廟堂一樣莊嚴、安靜。

導演說:「來,再拍一個,來。」

用著輕柔得不得了的溫柔聲音:「燒當。」(sound on)

「開麥拉。」(camera)

攝影助理小聲地說:「speed.」

導演慈愛的面容注視著現場演員:「開始了。」

* * *

機場。

阿國遲到,後面一個刺青螢光皮衣鼻環眉環女人,一手指拉著他的後褲袋,顯然昨天晚上夜店泡很久,放浪形骸那類。

「爸爸就孤獨一個人了。」姊姊說。

「每個人都是孤獨的。」導演說。

姊姊哭了出來。

「你要好好保重,是妳自己的幸福。」導演說。

媽媽戴著墨鏡,和女兒擁抱著。

「嫁到四川去,又是那個窮光蛋攝影師,被欺負,沒飯吃,記得你媽這邊和你爸都可以給妳靠!」

一家人在機場照相。

阿國拉新女友一起照相。

「她叫咪咪。」

照相時,每個人表情都非常嚴肅。

「你和阿國是認真的嗎?」導演只是隨便問。

「嗯,我們前天在小劇場認識的。」咪咪說。

「……我們家沒有我不知道會變怎樣……阿國,你要體諒爸爸一點……阿國!」

姊姊交代阿國要照顧爸爸,想了想,講了還是白講。

姊姊有股獨立自主的氣,扛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頭也不回地走進入境海關。

「你姊姊和你,一個是天使,一個是魔鬼。」導演說。

「哈哈!我知道誰是魔鬼!」阿國說。

阿國手拍啪一聲在咪咪的屁股上。

咪咪在機場尖叫一聲,在人群吵雜聲中迴盪著回音。

兩個人又嘻嘻哈哈地走向機場大門。

「要我開車送妳嗎?」導演說。

「不用,我有司機。」媽媽說。

「喔,我忘了妳是個成功的議員。」

「大導演,後會有期了。」

* * *

夏日午後,優雅寧靜的日式大房子,導演、長期搭擋的編劇,和一個日本來的影評人佐佐木,泡茶,閒情逸致,落地窗外陽光普照的庭院,蟬鳴鳥叫。

佐佐木帶著一個5歲小女兒茉莉子,茉莉子在庭院看魚。

中年人的閒話家常。

「都輸給孩子了。」導演說。

「就是啊。」編劇說。編劇翻譯成日文。

佐佐木講了一串日文。

編劇翻譯道:「就像小津的電影一樣。」

「是啊,是啊!」導演說。

導演以熟練優雅的姿勢泡茶。佐佐木雙手捧著小茶杯,慢慢喝了下去,心情愉悅,講了一大串日文。

導演說:「我泡一斤三千的茶,我兒子不喝,他就是要自己去泡一包兩塊的立頓紅茶。」

「你兒子還跟你住啊?」編劇說。

「我們已經達到互不干擾的境界。」

興致很好的佐佐木講了一段日文。

「他現在記得《彼岸花》的笠智眾,就說過同樣的話:『都輸給孩子了……』」編劇翻譯說。

「就是啊……」導演說。

有人按門鈴。

一個皮膚黝黑、肌肉發達的東南亞男子,雙手合拜,講著異國的語言。

導演也雙手合十,很客氣地說:「Please, sit, sit!」

編劇也滿臉笑容地說:「Yes, sit, sit!」

佐佐木說:「Sit down, please, make yourself home.」

編劇驚訝佐佐木英文這麼溜,但是佐佐木表示聽不太懂這個人講的話。

導演很親切地往廚房喊:「瑪麗,瑪麗,有人找妳!」

菲傭從廚房跑出來,和門口這個雙手合十的外邦人交涉。

「先生,這個泰人……嗯,泰國人,不是要找瑪麗,要找您的……your son……兒子。」瑪麗說。

導演連忙道歉說兒子不在:「Excuse me, my son are not in here.」

* * *

阿國在陽明山上呼飯,旁邊有咪咪,一個粗黑眼鏡框的知性女孩,一個製片助理David,和一個金髮講中文的法國妞。大家輪流呼。咪咪想吻阿國,被阿國一巴掌打頭過去,別開,咪咪還是慢慢蠕動,身體靠近阿國。

「未接電話14通……」David驚呼:「媽的!首映會!」

阿國的實驗電影在一家藝術電影院放映。

變裝藝人在阿兵哥中間,跳著豔舞。

阿國親自上演,正面全裸,兩腿開開;有時邊抓生殖器的癢,邊討論兩岸政治。

噴湧的白色液體;噴湧的紅色液體;做愛;死亡。

軍隊;男男露骨性愛;各式各樣的死亡;各式各樣國軍槍支。

互相抱在一起;互相毀滅。

性。暴力。死亡。愛。暴力。毀滅。

結尾是一封謎樣的情書。

片名是《戰地情書》。

零星的人,看不下去,中途椅子「磅!」一聲離開。

片尾字幕放完後,有零零落落的掌聲。

導演父親坐在前排,和其他導演及同行打招呼;每個導演他都熟,也幾乎每個檯面上的導演都來了。大家有點尷尬地等主角出現。

阿國在最後尷尬到不能再尷尬的時候趕到。

有些亢奮,睜大眼睛,鬍子沒刮,一身邋遢的衣服。

一個記者剛好抓到導演父子在一起的機會。

「導演對你兒子的電影有什麼看法?」

「嗯……充滿情緒和暴力。」想了一會。「有一股氣,很嚇人。」導演父親說。

「有嚇人風格的新銳導演,你覺得對你影響最大的電影是那部?」

「《秋刀魚之味》。」阿國說。

「《秋刀魚之味》?」導演父親微笑地說,自己也很好奇。

阿國小時候,從離婚的媽媽那邊回來。

「又要再看一次了!媽媽都會帶我出去玩!」

在狹窄貧窮的客廳裡,父親拿著如獲至寶的《秋刀魚之味》錄影帶,和兒子坐在一起看著一台小電視。

父親專注看著螢幕上電影結尾的笠智眾:女兒出嫁後,笠智眾喝醉、微醺、搖晃的身軀,回到家門玄關。父親看著小螢幕,眼角泛著淚光。

兒子不看電影,看著父親專注感動的表情。

「我和我爸爸,在那個狹窄的客廳裡,《秋刀魚之味》至少看了7次吧!與其說是小津的電影給我啟蒙,不如說是我爸看小津電影的那股勁,讓我對電影產生了興趣。」阿國說。

導演父親微笑地去招待其他導演同行。

「小津電影的風格對你有什麼影響?」記者問。

「我對安逸過敏。」阿國說。

「有沒有興趣像你父親一樣,朝廣告業發展?」

「哈哈!我絕對不會墮落到拍廣告片!」

導演父親在旁邊聽到,從鼻子噴出一股氣。

「你這部作品要獻給誰?」

「我弟弟。」阿國說。

導演父親聽到以後,就走到戲院外面,蹲在地上,抽菸。

幾個文藝電影青年在旁議論。

「為什麼是他弟弟?」

「他弟死了,你不知道嗎?」

(待續)

■陳潔曜,1976年生,目前就讀北藝大電影創作研究所編劇組。通法文、英文。高中文章〈拜訪德國詩人赫塞〉入選《建中文選》。《金門的天空》獲得新聞局優良劇本佳作。

得獎感言:

這個想像的故事的發想是:如果古典溫良的小津安二郎,有個像法斯賓德前衛叛逆的兒子,是怎樣的狀況。

我有個奇想和願望:融合小津安二郎和法斯賓德的風格。

這是我第一次寫小說。寫完後產生強大衝擊和自我懷疑。本來是要把這部小說遺忘;幾近完全放棄。這篇小說遺留在我硬碟空間一個很小的角落裡。

最近常去看布烈松影展,感覺到,在絕望中,是怎樣曲折的道路,找回對電影的愛,對文字的愛,對生活的愛。

向小津安二郎和法斯賓德致敬。向台灣新電影致敬。向我的父親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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