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間我在五角大廈附近偌大的「好市多」大賣場買了一本新暢銷書《雷根日記》，原因是該書索引中，出現十六次的「台灣」，三十六次的「中國」。我發現，歷經四分之一世紀後，該書的引文在今日仍具有啟發意義，也切合實際。

我在一九八二年元月擔任國務院「台灣協調組」成員，依照雷根政府的決策，拒絕台灣提出的ＦＸ（中程戰鬥機的出口）軍購案。北京對ＦＸ戰機方案迭有怨言，國務院則提出一項有預設立場之嫌的說辭，稱出售ＦＸ高性能戰鬥機給台灣，會對美中關係帶來麻煩。

當然，這個立場違背「台灣關係法」的精神（可能連條文都牴觸）。該法明白指出，美國政府應「完全依據他們對台灣防衛需要的判斷，來決定提供上述防衛物資及服務的性質與數量」，而完全無須理會北京的抱怨。

但這並不重要。

雷根總統於一九八二年一月八日至十日之間在日記中寫下以下這段決策過程：「一個小組將啟程前往北京，第一手告訴他們，我們準備出售F-5E及若干架F-104戰機給台灣。我們做了一點彈性調整，台灣確實想要更先進的F-5G（ＦＸ其中的一款），它們必須晚一點才能出售。」

「國務院內有長期潛伏的內應」

然後，雷根總統記下了一些相當令人震驚的事：「我得知有一個中國遊說團，它在國務院內有長期潛伏的內應。（華盛頓）郵報有一篇報導，談及為何我們應緊抓中華人民共和國不放，別管台灣。」雷根對於有人把消息洩漏給華盛頓郵報，感到錯愕，因為「沒有對相關計畫說過一個字，我也沒告訴任何人我會做何決定」。在那個時間點，雷根總統尚未準備對整體中國政策做出決定，國務院透過報紙間接施壓，令他不悅。

他不願逆來順受。翌日，雷根寫道：「媒體大肆報導我改變了對台灣的立場，因為我們只準備出售F-5E及F-104給他們。我認為，中國遊說團鼓吹這個路線，來安撫中國。中國根本不希望我們出售任何東西給他們（台灣）。」

「海格想違背我們對台承諾」

雷根在日記中如此解釋該項決策：「我們提供的飛機優於中國任何現有飛機。往後，若需要更精良的武器，我們會加以升級並出售F-5G給他們。」 雷根坦承，當時他與國務卿海格的意見相左。他說，海格想「違背我們對台灣的承諾」。一九八二年三月二十九日，海格建議將以「近乎道歉語氣」寫成的「文件」送交中國，遭雷根反對。

雷根寫道：「我相信，如果我們婉轉告訴中國人，我們對人民與台灣負有義務，而且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們盡這個義務，他們會更敬重我們。我們並未把這些文件交給他們。」五月十二日，雷根與布希副總統共進午餐時告訴他說，雖然「中華人民共和國非常在意我們繼續與台灣為友，我方也不會有任何調整。」六月十八日，高華德參議員拜訪雷根，「他對於我（在即將公布的「第三個聯合公報」中）準備宣布棄台灣不顧的傳言，感到不安，我要他相信我絕不會這麼做。」

一九八四年，雷根總統批准對台灣轉移航空科技，讓台灣能夠製造自己的高性能攔截戰鬥機，也就是大家所知的「自製防禦戰機」（ＩＤＦ），基本上，它是ＦＸ戰機的其中一型。

我猜想我必定也曾是那個讓雷根總統頭痛的國務院「中國遊說團」一份子。雖然那時候「台灣科」（Taiwan Desk，譯按：美國國務院習慣上稱科為desk）常與「中國科」意見相左，我記得國務院的台灣事務主管官員，如弗格森（Don Ferguson）、班立德（Mark Pratt）、美國在台協會台北辦事處處長李潔明及湯瑪士（Bill Thomas）等人，都勇敢地努力抑制海格國務卿的親中熱忱。 不久後，海格因為在中國及台灣問題上與總統處於緊張關係（這是最主要原因），而被迫辭職，他的接班人舒茲與雷根看法一致，認為只要我方堅定抗拒他們對台灣問題的抱怨，「中國人會更敬重我們」。雷根政府在第二個任期（一九八五至一九八九年）把日本，而非中國，視為我們在亞洲的主要盟邦，當時的美台（就此事而言，還加上中國）關係，比以前都更好。

不過，我的感覺是，國務院的「中國遊說團」是外交官僚系統中的人為安排，目的是用來評斷每位外交官在提升他（她）所負責國家的關係上的表現。當我任職國務院時，只有那些負責蘇聯及東歐集團國家事務的官員不適用此一規則。壯大中國以制衡蘇聯，是當時美國的一項重要戰略目標。

不幸地，目前外交政策官僚系統以及學術界仍存有這種心態，也就是，外界評斷美國外交官時，比較重視他們在緩和華府與北京關係上的成果，而不重視他們是否仔細檢視美國在中國的確切利益。

這種情況可能正在改變。過去這段時間，外界見到至少可說是令人失望的一回合「美中戰略經濟對話」，以及五角大廈公布二○○七年「中國軍力報告」。

中國已成為一個新興核子強權

保羅森（美國財長）透過「美中戰略經濟對話」設定若干目標：貨幣改革、金融服務業投資、向世貿組織提出申訴，以及強化智財權的保護。不過保羅森甚至連要求中國取消美國牛肉進口禁令的目標都沒達成，去年外界高興得太早，把解除牛肉輸中禁令視為布希總統與胡錦濤華府會談的一項重大成就，然而，儘管經過一年來不斷協商，這項禁令依然沒有解除。事實上，保羅森在這次美中戰略經濟對話中，連一項重要的「可行事項」都沒有提出來。如今，許多華府官員及有識之士把北京視為一個不可靠，甚至心懷不軌的貿易夥伴。保羅森部長要捍衛他吹噓的（美中）對話價值，將面臨一場硬仗。而正如他自己一再指出的，他快沒時間可以達成結果了。

五角大廈於五月二十四日公布年度中國軍力報告，前五角大廈中國問題專家白邦瑞（Michael Pillsbury）指出，報告中有關台灣的字句，是「歷來美國對中文件當中，警告攻台可能發生嚴重後果，最直言不諱的一次」。

更重要的是，報告中首度描述了中國新的「晉級」核子動力潛艦，每艘「晉級」潛艦可搭載十二枚「巨浪二型」洲際彈道飛彈，射程可達八千公里。報告中並未提到五角大廈預測中國擁有幾艘「晉級」潛艦，《詹氏防衛週刊》則指出，中國要建造五艘，這意味中國會有六十枚新的核子洲際彈道飛彈，這些飛彈瞄準誰？每一枚「巨浪二型」至少配備三個、最多八個「多目標彈頭重返大氣層載具」（MIRVs）。

做道算術吧：一百八十至四百八十枚新核子彈頭…是衝著誰來？猶有甚者，這種新的「晉級」潛艦已從草圖階段進入造船廠的生產階段。

美國國家安全的官僚體系如今應體認以下事實：中國不但是一個高壓統治、宣稱有權管制所有人類行為面向的一黨專政獨裁國家，從美中戰略經濟對話結果乏善可陳觀之，也逐漸證明它是一個不可靠的對話夥伴，做出一堆顯然無意遵守的承諾。如今，它已成為一個新興核子強權，擁有數百枚瞄準美國的新核子彈頭。

美台堅定立場才能讓中國尊重

五角大廈的報告中還警告，台灣海峽的軍事均勢「正持續朝對中國有利的方向傾斜」。二○○六年底，共有「約九百枚」短程彈道飛彈瞄準台灣，去年報告提出的數目是「七百一十至七百九十枚」。中國的海、空及兩棲部隊也正進行現代化。雷根日記二十五年前就同時向華府及台北傳達以下訊息：由於「需要更精良的武器系統，我們將提升」台灣的防衛裝備。

雷根的直覺是對的。台北與華府兩地的政府都不應理會各自官僚系統中的「中國遊說團」，而去做台灣及美國防衛工作該做的事。如果華府能堅守其義務並捍衛自己的利益｜包括經濟與戰略，中國愈可能會尊重美國。而台北若能展現自衛的決心，中國反而比較有可能尊重台北。（國際中心陳成良譯）

（作者譚慎格（John J.Tracik,Jr）為華府智庫「傳統基金會」資深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