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22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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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 林榮三文學獎 散文佳作 殘念筆記

◎伍軒宏

我死的那天會很忙,或匆忙。要不然,可能會沒力氣。總之,一定會沒時間。

我臨終那天,會手忙腳亂,或意識不清;我喪命那天,會血肉模糊。反正,無論是以上哪一種狀況,都無法在最後一刻想想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沒做什麼。要運氣好,才有餘裕平靜離開人世,但那可遇而不可求。所以,要有個辦法才行。我習慣想像自己死亡那天,假設能擠出時間回顧一生,可能會惦記什麼?然後把結果記下來,滿意的、遺憾的、實現的、錯過的、要做沒做的。過一段時間,又會想到那天,再把文字檔叫出來,重新考慮,畫掉一些,增添幾筆。登錄滿意事項的檔案,沒有名字,記載遺憾的檔案,叫殘念筆記。

殘念筆記裝滿我死那天會覺得遺憾的事,那是想像的投射,不是現在的遺憾。我有時候才寫,不是常常。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也許有人會覺得誇張,也許他們是對的,但我不算不正常。為了省麻煩,沒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因為別人是不會懂的。遺憾大家都有,可是預想死前的遺憾,而且成為習慣,難免怪怪的。其實,我也有過疑惑,那時候,會告訴自己說:「常念殘念,尤其是未來的殘念,才會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感覺上,因為有殘念筆記,我的每一天,都和我的最後一天,有著比較清楚的關係。

筆記叫殘念也許是時髦。有日本語起源,用在本地,算哈日還是火星文?或是漢字誤轉?也許打太多電玩,眼前螢幕三不五時就會出現「殘念!」字樣。其實,我不常打。偶爾玩,殘念二字才夠新鮮,印象深刻留在腦中。跟很多人一樣,不懂日文的我,只會認些漢字,誤打誤撞,望文生義。「殘念」二字,聽起來有種簡潔的力道。那些憾事,未盡的事、未竟的事、可惜的事、後悔的事、抱歉的事、失敗的事、不得不放棄的事,我都籠統地用殘念表達。還好,沒有人知道殘念筆記存在,那是祕密。筆記裡的東西,也是祕密,而我亂用殘念二字,還是祕密。

嚴格說來,不確定放在裡面的事情,算不算殘念。反正,那些被放進殘念筆記的東西,就「變成」了我的殘念。

最初,獨居的時候,殘念偷偷找上我。記得某年夏天,原本一個人過著平靜的日子,除了到郵局領包裹和簡單採買,幾乎不出門。那些遺憾、悔恨,可惜的、沒做到的、做不好的、還想再做卻沒機會的,卻不定時冒出來,像龍貓故事裡的黑小鬼,在心中停留長短不等的時間。由於思緒的不自主牽連,坐在電腦前面上網或寫字,流汗整理房間做家事,或走在路上時,一些舊事、瑣事無預警浮現,帶著厚重的情緒強度,轉變成刺痛的迷惑。為什麼找不到大學時期那張好看的大頭照?放到哪裡去了?為什麼記不起來?會不會以後再也看不到?信用卡款項為什麼又遲繳被罰錢?為什麼老是記錯繳費日?能不能打電話去消掉利息和罰款?以前鄰居出國工作,託我照顧他的銀行帳戶,可是那時候我連自己的事都不想管,結果什麼都沒管,把他的帳戶弄得亂七八糟。為什麼沒有辦好別人委託的事?如果不想做,為什麼要答應?

那些是很普通的殘念,有的近乎無趣,屬於日常生活的,零零星星的小殘念。雖然小,沒什麼大不了,有些到目前還在筆記裡。例如,「為人謀而不忠」的那件,因為辜負別人的信任,看到自己另一面。瑣碎的悔恨,有奇異的威力,在它們發功的那幾天,會纏著你、挖空你、拉扯你。

經過一段時日的折磨,我才明白家人和伴侶的重要。家庭的日常瑣細,不會減少遺憾,卻會減少想起遺憾。獨居的時候,沒有陳腔濫調的保護,孤伶伶的,無力阻擋殘念入侵。同時,我也學會面對殘念。除了設法彌補解決,也要挑戰,要搞清楚,殘念到底是不是殘念?真的覺得可惜嗎?真的算是失敗?事過境遷後,還會後悔?還有追悔的價值?殘念能夠通過時間的考驗?於是,我想到人生的最後時刻,那時的殘念才真夠厲害。那時候的幸福就是幸福,後悔就是後悔,未竟的事再也不能完成。如果有,那些就確定是你的殘念了。因此我很好奇,死前會有哪些殘念?殘念筆記於是誕生。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經過長期增刪修改,筆記裡有些常駐的項目,一直留著。它們從一開始就在那裡,通過每次審核,看來要繼續留在那裡。你會發現,有些事件或想法越來越確定會留在筆記裡,因為時間因素愈來愈不利,看樣子永遠不可能再去完成。

那年10月,還是11月,母親在上班時,打來電話,她叫我的名字後,就沒說什麼,好像只是打招呼問好。對話空蕩蕩的,只有一些我試圖填補的空話,多保重之類的。那時候因為剛退伍,工作不確定,不常返鄉,電話裡也沒興奮的事可以報告。知道她上班忙,就沒有多問什麼?有問,但沒多問。過了一個多月,母親就腦瘤惡化北上開刀,從此沒有醒過來,直到去世。她想說什麼?在電話裡,她想告訴我什麼?說她感覺到腦部的變化?還是那時的她有時已經思慮不清?感覺要打電話,卻不曉得要說什麼?腦瘤在自己頭部深處慢慢長大的感覺是什麼?當時,在電話裡,我是不是不夠積極?也許會問出什麼嗎?現在,永遠無法知道,在遙遠電話線的那頭,她想說什麼,還是不知道要說什麼?只剩下她叫我名字的聲音,是僅有的殘留。

那個女友,分手前,應該和她再做一次。嗯,這想法不好,很差,很自私的欲望,我知道,卻是想要的。難道只是喜歡性?不止,但是,是的,喜歡和她做愛。這種簡單的渴望,好像大家都不願意明白說?藏起來好了,像大家。反正寫在殘念筆記裡沒人知道。不過,這一則的感覺愈來愈淡,不久後可能會刪掉。

還有,不應該說那種在乎過去的話,讓她傷心。那是因為我在乎。但是她撤退的動作也太果斷了吧!自我防衛機制強悍,對所有人都如此?可是,還是不該在意就是了,而且我還一副自由派的樣子。後悔自己的狹窄,那才是我。

另一個她,不應該喜歡上她,因為不會有結果。不應該傷了她,打亂了她的步調,介入她的生命。我應該知道,很多事是不能開始的,如果你無法好好收尾。

至於她,應該早點和她生孩子。因為她從很早就已經準備無私奉獻。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她的任務一直沒有完成,我在浪費她的時間,慚愧,歉疚,疼惜。是我中斷了作業流程,為什麼不接受?為什麼一直拖?

這些殘念,經過筆記多年的加加減減,都還留著,看來會跟我到最後一天,死的那一天。

還有,小時候,一個秋日下午,坐在父親機車後座,右轉明禮路時,賣臭豆腐老人騎單車突然插入車道,錯車時,老人在左彎時平衡不穩,跌倒了,白色的生臭豆腐從單車後架上的籃子裡掉出來。我回頭看著他,他也好像看到我,應該下車察看的,應該看看老人還好嗎。我們常吃他叫賣的臭豆腐,很好吃,不是先切再炸那種,就在我們家附近。他的樣子留在我眼中多年,應該下車看看的。

應該達成父親的期望,不該拖延。以前不在乎他的遺憾,總是不願順從一位天真老人,只因他代表父權。事實上他的想法不難,但目前都還在筆記裡。他希望我去念書成家,回濱海的家鄉任教。以前抗拒著,有點想要非凡,後來發現自己就是平凡人。現在距他的理想不遠,不是刻意,但是慢了很多很多年。

還有幾則,輕微一點,似乎還有補救機會:要去加洗當年和Sanjay與Milind同遊中央公園和布魯克林植物園櫻花祭的照片,還有去印度南部的照片,都是陳年老影像了;Pat的婚禮,還來得及去參加;Susi搬到哪裡去?地址呢?好久沒聯絡;此外,欠Rob代購Mississippi Masala的錢,有還的機會嗎?

另外,有一堆需要回信的人名,大都失聯已久。朋友一定以為我忘了他們,哪知道我常常被沒回信的罪感指責,還留下「要回信」的指令在殘念筆記裡。

通常,最強悍的時候,心情才適合觀看以上,不然前塵往事一起湧現,擋不住罪感的壓力。事實上,我比較常看記錄滿意事項的檔案,那裡面有成就和快樂的事,好讀很多。可是,殘念筆記裡的部分,就算不去看,也會跑出來,不去看也忘不了。需要「儲存」殘念時,往往只打開檔案,快快寫點東西留在筆記裡,不敢看其他內容。人有脆弱的時候、缺乏勇氣的時候,在那些時刻,我不會去讀累積的殘念。如果一旦放進去之後,不會逸出就好了。

愛看書的朋友,喜歡在滿溢書籍資料的房間裡,告訴我殘篇的觀念和理論,從德國浪漫主義的施烈格,經過尼采,到法蘭克福學派的班雅明、阿德諾。寫殘篇,形式風格本身就是意義,就是抵抗的姿態。殘篇拒絕系統的收編,截斷同質性歷史時間,對抗整體性的化約,阻絕融合,用不完整觀照生命的多樣。我從殘篇想到殘念。殘念不只是失敗、可惜的憾事;它的「未完成」,是搖動「圓滿」的偶發解構。殘簡、殘餘、殘留,殘念不是缺乏。像截斷的線頭,殘念是剩餘、過剩,指向另類連結,可以探究比「豐富」和「完整」激進的意義流動。

如果照朋友的說法,我的殘念筆記算是一種控制的企圖,也許應該放手。但我知道,再怎樣想要控管都沒用,殘念總會帶來留白。無論如何,喜歡朋友的「解殘」,讓我免於偏執的憂慮。但是,累了的時候,寧可思索簡單的殘念,比較世俗的、實際的、無傷大雅的、到臨終時不會太在意的、一般的。打開我的筆記檔案,有些已經被畫上雙刪除線,不再盤據心頭:

住紐約的時候,竟然沒去過洋基球場。最後一個暑假,和朋友計畫前往,卻因行程兜不在一起,沒成。殘念!

去印度那次,沒有在內陸的麥索城買大號精工的檀香木象神雕像,只得一隻小小的。要再去可難了。

因為前一夜趕工無眠,飛抵曼谷機場後糊里糊塗換錯錢的事,實在有夠笨。

早該去買Froid Tiedeur品牌的性華系列真品戒。

以前怎麼會記這些瑣碎的事?當時是在打草稿吧。可是,我愛讀這些刪去的殘念。除了輕鬆好玩之外,它們提醒我,殘念的威力來自欲望的介意。事過境遷之後,抽掉欲望與關切,不再介意,殘念不過就是未成的事件而已。不再有「念」。

我會繼續加減筆記,它已經是我的一部分,直到最後一天。人不是為最後一天而活,但想念未來的殘念,想像最後的殘念,會為今天帶來點什麼。感覺上,因為有殘念筆記,我的每一天,都和我的最後一天,有著比較清楚的關係。●

作者簡介:

伍軒宏,1960年生。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英美文學博士候選人,現任教政大英文系。專長:文學理論、文化研究、德希達與解構、後結構主義、後殖民理論、英美小說、科幻小說與電影、性別敘事、黑道電影等。寫過短篇小說〈緣始物語〉、〈減法女孩〉,翻譯過波赫士的〈歧路花園〉。曾以〈阿貝,我要回去了〉獲第一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

得獎感言:

大多數人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會死,但可以想像。在最後一天,會得意什麼?會可惜什麼?偶爾想想,活著的每一天會有點不同。選擇用散文的形式來談,相當冒險,因我極少讀文藝「散文」,也沒寫過,第一次帶著「練文筆」的學習態度試探,結果意外而豐富。聽說台灣的散文擅寫情,尤其是親屬關係,希望〈殘念筆記〉能帶來別的東西。

只是,本文相當不感人,習慣等待「被感動」的讀者最好不要冒險閱讀。

評審意見--認真的生命

評《殘念筆記》 ◎陳列

和現時流行的一般散文相較起來,這是一篇相當獨特而新鮮的作品。

首先,「殘念筆記」這樣的命題旨趣,本身就是一種非比尋常的創意。敘述者竟然會經常去預先設想自己死亡之前的種種遺憾,並且將這些「未竟的事,可惜的事,後悔的事,失敗的事,不得不放棄的事」一一記載,歸入專屬的祕密檔案裡,甚至還偶爾回去檢視修刪。敘述者說,「我會繼續加減筆記,它已經是我的一部分,直到最後一天。……感覺上,因為有殘念筆記,我的每一天,都和我的最後一天,有著比較清楚的關係。」

全文以空行的方式分為四個小節,各有重點,但又能彼此呼應並漸次推展,擴充內容;或檢視自己生活中種種生滅不定的行徑細節和念頭,「常念殘念」;或自我設問思辨,歸納觀念,長存慚愧。作者意態冷靜自在,語氣從容,文字簡潔坦白,或單純敘述或簡要說明,卻從不虛張聲勢,既不塗脂抹粉地進行無謂的描繪渲染,也不費心營求意境,更不敷衍常識或賣弄學問。但就在這如實的追索和表達當中,波瀾起伏,在字裡行間,不時自然流露出了個人獨特而新鮮的感悟與洞見,時時啟示和前進,同時也讓「我」這個彷彿短暫細瑣的生命的存在,不時閃爍著智慧的光。就讀者而言,從中也彷彿真確看到了一個十足認真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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