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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雞和牠的沒有
◎黃錦樹 兒子通報說,「那隻黑母雞好像死了,戳牠也不會動。」
只要是晴天,餵雞、撿蛋都是他每日的家務。讓小孩有機會撿雞蛋,是我們養雞的主要目的之一,而公雞的職能是扮演自然的鬧鐘。三隻雞,一雄二雌,都是從菜市場買來的,彷彿是從一聲「刀下留雞」中被解放出來。小孩都會說,牠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爺爺奶奶都被煮來吃掉了。我們日常桌上的菜餚,也少不了牠們的親戚朋友。
我到雞舍去,黑母雞果然還待在雞舍裡,眼半睜,果真不動。牠生蛋專用的雞舍,原是讓雞雛住的,所以空間不大,讓一隻黑母雞塞得滿滿的。兒子原以為牠在生蛋或孵蛋。原期盼夏天牠可以孵出幾隻小雞來。前幾天還一直下著蛋,前天發現牠沒乖乖守著蛋,而把留給牠的四顆在殼上寫了日期的蛋,也撿來吃掉了。死了,僵了,至少有一天了吧。下了大半天的雨,所以沒人留意雞寮裡發生的事。猶記得昨日牠還生龍活虎地在檳榔樹下覓食。大概不會是禽流感……感冒總該拖個幾天,這是猝死、暴斃。莫非是食物中毒?吃了發酵的餿水?
死雞塞在雞舍裡,得硬拖才出得來。用鐵鍬撥一撥,雞身上沒看到什麼外傷。就地在樹下挖個洞,埋了,搬幾顆大石頭壓上,省得被食腐者挖開,難以收拾。
幾個禮拜前,牠兩度被潛入的流浪狗咬傷屁股,咬掉毛,露出血淋淋的傷口。我和孩子還費事地幫牠塗了幾回紫藥水,讓牠免於生蛆潰爛,還恢復生了好多顆蛋。
更早的時候,約莫在上一個冬季,向友人要了幾隻鴿子雞的幼雛,一雌二雄,打著燈養著。因為禽流感的通報不斷,讓我們猶豫了好久。好不容易養大些,有一回涉世未深的母雞把頭鑽出鐵籬笆,被房東不承認的愛犬房大毛拖去生吃了。兩隻公雞只好相依為命。一回刮風,吹倒雞寮鐵皮門,房大毛又生啖了一隻。
這中間我養過兩隻竹雞,耳誤以為是珠雞,也是穿過網眼過大的鐵籬笆,失蹤了。大概也是便宜了那些流浪狗。兩隻小鵝,剛換毛,圍籬沒關好還是被撬開,總之一奄奄一息一失蹤。
心憐公雞形單影隻,動念為牠娶妻,也為了撿蛋。先是向鄰近民宿買了一隻,對方開價500元,說因為是鬥雞。抱回來了,取名「五百」,卻愈想愈覺得貴,隔日即抱回去退貨。還好,原來不慎抓到的是隻未成年的公雞,買雞時只有男主人在,他老兄顯然也不辨雌雄。改向菜市場買了隻快要下蛋的,200元;即那隻黑母雞。後來又多買一隻,250,是隻光頸黃母雞,更其壯碩。為牠們取的名字(以價錢命名)不被接受。兩隻母雞的體型都比公雞高大得多。小孩都覺得公雞很幸福,有兩隻碩大的老婆,早晨的啼聲好像更清亮了。
有一天,發現公雞胸著地,站不起來,好似背脊骨被踩斷了。我為小孩編了如下故事:有一天,牠想跳到光頸大老婆背上,但牠實在太矮了,不慎滑了下來,不巧母雞又後退一步,「卡喇」一聲硬生生踩斷了牠的脊背。
鴿子公雞歿後,反過來倒必須為兩隻母雞到菜市場買隻老公。買了隻和黑母雞同品系的公雞,熟識的雞販很客氣地親自送過來。次日即把牠嘶啞的啼聲翻譯為「我好幸福喔喔喔……」、「不必被宰不必生蛋又有兩個老婆喔喔喔……」
但這隻幸福的公雞一直令人感覺怪怪的,常常無事使勁搖頭擺腦,好像決心要摔掉雞腦裡頭的什麼似的,一股「若有所思」的神情;每踏出一步,都要仔細看看地上,再高高抬起雞腳,慎之又慎地踩下去,好像是在地雷區長大的,看過不少同類「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向雞老闆陳述說,「你那隻公雞怪怪的,走起路來步步為營。」
每回遇到雞販,都會問我:「母雞生蛋了沒有?」都說沒有。他總是疑惑(公雞似的表情)說:「怎麼會,差不多應該開始下蛋了啊。」我只好讓小孩去給母雞最後警告:「再不生蛋,我爸說他會搯死妳老公哦。」不久,黑母雞率先開始下蛋。蛋比一般市售的雞蛋小些,但蛋白濃稠,蛋黃黃澄結實,確是好蛋。給小孩吃,允稱上品。一顆蛋打散了足夠攪拌出一鍋稠稠的蛋花湯。但小孩一直吵著要看母雞帶小雞。
撿了大概二十來顆吧,有一回再去撿蛋,發現黑母雞伏在雞窩裡,不肯走開,只好讓牠孵去。想說就算孵,也不過兩三顆,沒甚麼大礙。接下來的故事,姑引小二的兒子一月間的作文〈母雞和牠的「沒有」〉:
我們家ㄧㄤˇ了兩隻不生蛋的母ㄐㄧ。有一天,有一隻母ㄐㄧ開始生蛋了。我們開始去ㄐㄧㄢˇ牠的蛋,煮來吃。有一天母ㄐㄧ開始ㄈㄨ蛋,不給我們ㄐㄧㄢˇ。
我爸把母ㄐㄧ抱起來看,結果是沒有蛋。第二天我爸又抱起母ㄐㄧ,結果還是沒有。於是我爸說:「原來母ㄐㄧ在ㄈㄨ牠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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