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奏鳴曲
〈不安分主義〉◎周芬伶

珊瑚往事

幾乎是同時，姊妹都愛上珊瑚配飾，青妹回國時戴著自己串的珠鍊，上有一塊珊瑚墜飾，體積滿嚇人的：接機的宜妹和我各戴珊瑚項鍊與戒指，人有了一點年紀果然是愛紅，從小我們相互模仿，穿同樣的衣服，看同樣的書，已到心照不宣的程度。

有幾年我是怕見珊瑚的，只因孩子的父家是以做珊瑚為主的珠寶公司，澎湖的特有產業，店名還是我取的，我曾經擁有一些對方餽贈的珊瑚首飾，後來都在生活中消失，過往的記憶連同那些首飾一起埋葬，彷彿失去血色的珊瑚殘骸，沉沒於幽深的海底。

去年陪宜妹逛街，在珊瑚專櫃停留，店家是澎湖人，那甘蔗似的膚色好熟悉，本來不茍言笑的老闆，被我的澎湖台語逗得大樂，生意亂做一通，折扣一直下降，還送一堆贈品，連我也有一對小玫瑰牛血紅耳環。

澎湖人的團結與宗族觀念是很強烈的，母親婚前不斷提醒，然我沒聽進去。

那曾令我痛苦的排外與重男輕女思想，擁擠的人際關係，不堪的往事，然風俗之累背後還有人情之美。

在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中，兩老巴巴地到東京探望兒女，像累贅物般被推來推去，只有寡居的媳婦體貼地接待兩老，人與人之間，有時家人還不如外人。

想起初婚時，公公帶我去看病，不過是小感冒，他跟前跟後，追著醫生問東問西，焦灼不安，我們一起走路回家，他走在前不停回頭等我，從小到大父親從未帶我看病，一時眼熱；公公死前還在夢中向我告別，之後我教婆婆做氣功，帶她遊日本，在奈良東大寺有個奇異的樹洞，聽說滑進去再爬出來，可以轉運去災，那樹身因被無數人滑過，光滑勝人膚，尚且如產道般黑暗狹窄，婆婆勇敢地滑進樹洞，卻爬不出來，我拉著她的手，她的頭浮上來，彷彿再生般喜悅；是這樣嗎？我陷入混亂記憶中，也許是我滑進去，被婆婆拖出來；或者是兒子，被我拖出來，或者…：總之，在千年的古廟中，我們彷彿被神明再生了一次。

因為人是愚癡的，無法更新自我，只有假借神明之力，再生一次，生出更好的自己。

多麼希望再滑進那樹洞，進入死亡般的黑，然後再被生一次，忘記以前所有不快的記憶。

也許歲月是最好的產道，我們的心靈不斷死去，又不斷再生。

此刻面對珊瑚我不再害怕，聽說它已愈來愈稀有，如同漸漸消失的古老人情之美，我像搶救古物般，買下一套項鍊與戒指，並搭配珊瑚色雪紡紗上衣，那殷紅的血色，是犧牲之美，也是再生之美，如同嬰兒鮮豔的雙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