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彎十八拐〉◎黃春明

落幕後的漣漪

通常一齣戲一演完，包括謝幕也都謝完之後，幕就落下來，表示這一場戲已經結束了。要是觀眾能看到幕再度重啟的話，那又是另一場的開始。可是，有些戲落幕之後，由戲帶給觀眾的感動，在他們的心裡頭，就沒有一張可以起落的幕，能截然而乾脆地畫上一條黑線，區隔進行與了結；往往那感動的餘波意猶蕩漾。席間的燈光雖然都亮了，觀眾紛紛站起身，卻有些不捨地款款移步離席。如果沒有管理上的規定，相信一定有不少的觀眾，會多逗留在那裡，讓感動的情緒化做裊裊的餘音，逐漸溶化後，找回自己的意志，才走出劇坊的吧。

當然，這種不捨的濃度，與戲的感人與否成正比。

這種一下子走不開、不捨的情形，在鄉鎮、地方的演出場所，好像除了上述感動的因素之外，另有其他豐富的人情在，所以不捨的人情濃得化不開。尤其是地方上業餘的團體，或是學校的戲劇團體的演出，來看戲的觀眾、家長和親戚朋友為數不少，特別是學生演員的人際關係的現象，他們都以捧場鼓勵的性質，捧著心來觀看的。其他的觀眾雖然不是親戚朋友，至少是同鄉，對演員或是觀眾而言，都可概念性地稱為我們地方的、我們的，視之為載譽的事。這種「我們」的概稱，顯得親密非凡。如果台上演得還差強人意，這些觀眾就很高興了。要是演出成功的話，激出台下的一片意外興奮，也是令人意外的。這時台下的家長和親戚朋友之間，大家會互相重新確認台上演出者，與他們個別的關係。「我女兒演得真好。」「那是我的孫子。」「我弟弟的兒子也在上面。

」……等等的話語。上面表演的小孩，有的還偷偷撩開大幕，伸出他們的小臉，往台下探索家人還在不在？總而言之，台上台下的人，都很急切地渴望見個面，說幾句話，這種熱切期待，在平時是不會發生的。這是一時覺得對方的可愛、寶貴、溫暖，還有說不上來的需要。

有了這樣的溝通之後，也多一層互相的認識和尊重，所以多麼想把準備好的一束鮮花獻給對方，或是和他在還沒卸妝之前拍一張照片留念，上去抱他一下、親他一下，雖然平時不這樣做。最後，台上台下都如願地隨著此時激發出來的情感，完全地溝通了，我的看法，這才算是一齣戲真正的圓滿結束。

但是，我上個月（九月），卻為了《小李子不是大騙子》晚場結束之後，沒能讓來觀賞的觀眾和演出的演員，以最起碼的互表感激、感動之情畫上句號而失態發飆，這實在對義務來維持劇場裡面秩序的志工不敬。可是，看著戲劇藝術活動，在自己的地方上，發生素養教材的效果之外，在落幕之後，原本可以另起一齣由觀賞和演出的成果所促成的戲，人與人將產生更深一層的溝通時，卻被一些規矩剁斷：不能獻花，不能拍照，十五分鐘之內離場……真的，我也明白，對公共場所的大眾，如果沒維持秩序的規定約束的話，有時引發的後果是不堪設想的。可是我們回過頭來看，平時這所演藝廳的觀眾，六百個觀眾席上，總坐不滿，來看的都是那一些人，這豈不枉費了我們宜蘭擁有一座全台獨一無二的三面舞台嗎？經營管理的單位，最先應該思考的是怎麼教人喜歡進來看戲，至於規矩，應該由鬆到緊。當有一天，宜蘭人擠破頭想到演藝廳來看戲、一票難求的時候，便應該思考該怎麼去要求觀眾。在合理的要求下，觀眾也一定會嚴守約束的。目前好不容易有觀眾進來，又遇到自己人演出才想去看看，卻碰到諸多約束，特別是有些不近人情的要求方面，令人覺得比上衙門更冷酷。

宜蘭縣對外的宣傳，常自我吹噓，說我們是人文薈萃的縣分。薈萃是茂盛普遍的意思，一個五星級的小型演藝廳，經常七成不滿，這不是觀眾百姓之罪，是負責藝文單位的能耐問題。我想借此機會向當晚的志工朋友致歉，我知道您們的行為是奉命行事，管理單位還為您們抱屈的理由是，您們的工作是神聖的義務，沒酬勞，並且晚場的時間也都不早了，這我們都明白和體諒，可是您們絕對不會，以這樣的理由來賣乖的吧？世界上沒有一位志願兵，說他上了戰場要保證不中彈的，我知道您們很辛苦，我們一起來為宜蘭加分努力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