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專論》台灣人的集體記憶和歷史意象

一九八七年，因美麗島事件而繫獄七年的姚嘉文先生，由自立晚報出版了他的長篇歷史小說巨著《台灣七色記》，這套長達三百萬字的小說，計分七部十四冊，外加《前記》共十五冊，姚嘉文從公元三八三年寫起，寫到一九八四年，時間縱深長達一千六百年，七部小說書名各有不同顏色：白版戶、黑水溝、洪豆劫、黃虎印、藍海夢、青山路、紫帽寺，照時代序，串連成台灣人的歷史故事。根據姚嘉文在《前記》中的說法，這套小說的歷史背景力圖呈現「台灣是中原河洛人大批移民的終點站，是世界海陸勢力的輻輳點，古來歷史多采多姿，今後形勢有色有澤」的特色。

歷史小說 寫台灣人的故事

歷史小說的寫作，對於任何一位作家來說都是高難度的挑戰。當時的姚嘉文以律師從政，參與黨外民主運動，因美麗島事件下獄，而能在獄中堅定心志，大量閱讀台灣史文獻與著作，斟酌歷史和小說之間的虛實，研磨歷史小說的敘事模式，寫出台灣人的故事，更屬不易。在強調事實根據的歷史和以虛構為法的小說書寫之間，《台灣七色記》的推出，無疑又為台灣文學向來較匱乏的歷史小說增添了風采。這是晚出於鍾肇政《濁流三部曲》、《台灣人三部曲》、李喬《寒夜三部曲》，早出於東方白《浪濤沙》的歷史大河小說。

姚嘉文出獄之際，我正擔任《自立晚報》副刊主編，有緣先睹他的巨著，並為《黑水溝》撰寫評論，我以〈驚濤鼎沸勢如山〉為題，論述這部描寫鄭氏王朝覆亡的小說，如何以台灣海峽的怒浪驚濤做為象徵，隱喻台灣人在面臨選擇時如何做出符合台灣利益與前途的判斷。在連胡會剛落幕不久的今天，重讀《黑水溝》，更讓我佩服姚嘉文當年對台灣出路、對政治人物在兩岸問題上的政治判斷良窳之針砭。

霧社人止關 二二八入場景

時隔十九年，姚嘉文最近又出版了《霧社人止關》新著，繼續向歷史小說的高度挑戰。這部小說以埔里、霧社為歷史場景，透過男女主角中國東北滿洲人廣青松和泰雅族女性田櫻洋的愛情故事，舖展二二八事件之後國民黨政府在埔里、霧社地區進行清鄉掃蕩，逮捕異議人士、整肅異己的故事。小說從一九四七年三月展開，寫出二二八事件後台灣人民（無分省籍）遭到恐怖統治的悲運。情節高潮起伏，故事動人，深刻凸顯大動亂年代中人性的光明面和黑暗面，具體刻畫了國民黨控制思想言論的幽微面和荒謬面，都令讀者有不寒而慄之感。

小說敘事的地點霧社人止關，在大清帝國統治時期乃是原住民與漢人分界之處，地勢險峻陡峭，日本治台初期曾爆發日本軍警圍剿泰雅族遭抵抗而敗退的「人止關之役」（一九○二年），姚嘉文以此地為書名，開闔故事，有轉喻一切政治壓迫和暴虐統治必受人民抵抗的意涵。因此，這部小說在處理二二八事件之後國民黨清鄉、台灣人不滿的細節之外，也特意把歷史縱深推到一七八六年大清帝國治台時發生的「林塽文事件」、一九三○年日本治台時發生的「霧社事件」，以迄一九四七年國民黨武力壓制二七部隊的「烏牛欄橋之役」。這三大歷史反抗事件都在埔里、霧社地區爆發，加上「人止關之役」，使得整部小說在歷史背景的映襯下更顯悲壯，因而有助於讀者對於台灣人民如何在歷史長廊中反抗外來統治的事蹟有更明晰的認識、更深刻的理解。這是這部歷史小說顯映的可貴意義。

在情節鋪排的部分，姚嘉文安排了來自中國東北的廣青松和出身泰雅部落的田櫻洋，敘述兩人之間似有若無的愛情，相較於男女私情的纏綿悱惻，更加凸顯二二八事件後威權政治對台灣社會和常民生活的嚴酷干涉，及其因此引發的族群矛盾的病灶。廣青松和田櫻洋，做為不同族群的隱喻，可以超越血統、超越政治而相互疼惜、愛憐，卻因政治而無法結合，終章藉由進入老境的廣青松常說的話「很多人很多事想不通」總結，除了彰顯尋常百姓對於政治涉入生活的無可奈何之外，也有提醒今天的台灣人民「歷史會過去，人物會死亡，記憶卻不會消失」，必須謹記歷史教訓，不讓歷史錯誤重演，才能免於另一次政治浩劫的意旨。

族群融合 台灣才能禦外敵

林塽文事件、人止關之役、霧社事件、烏牛欄橋之役，這些事件都已過去，但霧社人止關還在我們的土地上。展讀《霧社人止關》，可以讓我們重回一如新史學家詹京斯（Keith Jenkins）所說的「未現身的在場」（absent presence），從中看到台灣歷史如何在一個像人止關這樣的小地方、在廣青松和田櫻洋的男女私情中被繁複地展開。真實的歷史如今已經無法重返，但透過小說想像和修辭，卻再現了台灣人的集體記憶和歷史意象。一個自主的、不受壓迫的、沒有族群矛盾的、擁有共同想像的台灣，才能真正抵抗一切外來的侵犯。姚嘉文寫《霧社人止關》這部小說的弦外之音，或許也在這裡吧。

（作者為詩人，中興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