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異鄉人

■ 敏洪奎

今天在台灣，若說存有嚴重的族群仇恨對立，顯然是過甚其辭、危言聳聽，但族群情節依然陰魂不散，族群意識仍受到撥弄利用，則恐是不爭事實，縱然不致構成大害，終非現代正常社會宜有現象。究其根源，部分國人存有濃厚原鄉情節和大中國意識，該是重大因素。

感情無罪，人有原鄉感情和特定國家認同，不是人格道德瑕疵，不能因而受到非難羞辱，但若過於執著，就似非理性明智，於人於己都有害無益。

不論是出於主動或被時局所迫，一位移民來到新家鄉定居，在情在理都該重建家鄉認同，以使心靈有所託屬，不宜一味戀戀原鄉，而以異鄉人自居自我折磨；這原是順理成章的明顯道理，既非光榮也不是恥辱。我幼年時在彼岸北方，曾見過不少移民外省異鄉人士，其對新家鄉之感情和認同，至今記憶猶新，所以我頗不能了解，為何認同、融入本土，對部分國人而言竟成了問題，這也是我在本書各篇反覆檢視這一課題的原因之一。

一個人心存故國，自我定位於中國人，大中國意識超越台灣意識，耿耿孤忠，毋寧也是值得諒解同情的心態，但也不宜價值順位顛倒，以激情民族意識置於自由民主理念之上，甚至不惜為前者犧牲後者。

中國近代先行者之一的孫文先生，論及自由民主前景時曾說：「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今天自由民主早已是時代主流普世價值，若是把激情大中國意識硬置於其上，就恐既違背時代潮流，也不甚符合孫先生理念期盼。大中國意識不是毒素，但也不能任由其成為主宰心靈的無上價值。

孫先生視自由民主為世界潮流所趨，他的終極理想也是民有、民治、民享。就此而言，對岸種種現狀，恐非他所樂見，由此也不免令人對國民黨兩岸關係上的表現感到困惑失落。

國民黨不是不能和對岸共產黨打交道，但是在來往交流過程，是否應多做道德規勸，多施加道德壓力，引領對方順應孫先生所說的時代潮流步上坦途，而不應純以不刺激開罪對方為考量？如果歐美人權團體都能不時對彼岸人權表現批判施壓，奉孫先生為總理的國民黨，對此反而顯現不出應有的道德勇氣，國人、世人會有何種觀感？

士林官邸昔年近侍翁元先生，曾在他隨侍兩位蔣總統的回憶錄裡，提到老總統暮年重病纏身，人已陷入半昏迷，仍以微弱語聲口唸「反攻大陸，解救同胞」，斯景斯情，真堪比南宋名將宗澤瀕死猶大呼「渡河」的悲壯，縱使是不認同他的人，讀到這一段也不免動容。今天「反攻大陸」當然已不是選項，但近年來的國民黨面對彼岸，是否也該有一番更佳的風格表現？

說一句今天已是政治不正確的話，老總統仍是我心中英雄之一。每憶起翁元先生那段追述，再想想近年來國民黨近於疏美傾中的種種表現，真有說不出的悲憤無奈。本書所收集若干篇批判國民黨之作，即多少是這種心境的反映。今天國民黨內猶有不少我的舊日師友，如果他們讀到本書，尚盼體諒我的孤憤而包涵一二，同時也請求他們相信，我執筆寫下這種批判時，不是抱著很愉快或看人出洋相的心情。

（作者即《一個小市民的心聲》作者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