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同路人〉◎董啟章

你們每一個 也是獨特的

後來者：

身為一個已經不算是年輕的人，我沒有資格站在你們的角度說話。但我對你們的確是懷著希望和關心的。也許這是由於，我對前代和同代人們（包括我自己）已經不再懷有太大的期望。而縱使已經不算年輕，但我卻還是持續地以青年為題材、為對象，去構想我的小說世界。這樣的取向不是沒有可疑的。其一，這可能是出於不願成長的心理，通過想像讓自己永遠沉醉於那逝去的青春時光裡。當然，當中也包含被認為落伍和跟新時代脫節的擔憂。其二，這可能是一種好為人師，或者是意欲建立自己的愛戴者和追隨者的自私心做祟。青年導師的身分很容易讓人沾沾自喜。事實上我很抗拒別人無故稱我為老師，或者把我尊為前輩。老實說，我反而是常常從你們身上得到啟發和鼓舞。

我絕不相信「時下青年」這回事。雖然，個體必然為時代的產物，而有些個體的確是比較反映出群體的特性，但我還是比較關心那些不能約化的個人，或者個人的某些獨特的面向和時刻。

「青年形象」的呈現，無論是在電影或是在文學裡，常常令人失望。甚至是在某些大師的手裡，一描繪「青年」的時候就立即落入類型化的陷阱。問題就是大家立即以「類型」和「群族」來理解青年，而不是把你們視為活生生的個人。那些什麼「族」，什麼「世代」，什麼「人類」的說法，全都是消滅年輕人獨特性的標籤。在這些呈現裡，總是充斥著年輕人流行的玩意和生活模式，以突顯你們迷失、疏離、膚淺、物質化、追求潮流和官能刺激等等的所謂特徵。我擔心的並不是「失真」的問題。事實上哪裡有一種描述能代表「真正」的年輕人狀況呢？當然我也不相信相反的呈現，那種有為青年之類的東西。這同樣是一種簡化。我所認識的你們，所看見的你們，是生活在實際處境裡的個人。你們也許有具普遍性的一面，但也同時有各自的取向。你們大多是處於困惑中的，處於各種衝突和選擇之間的，但你們不是沒有自己的主張和志向。你們是處於演變過程中的，但你們不是沒有自己的姿態。

你們的生命是開放的，也因此是富有可能性的。從你們身上，我只會得到激發，並且持續不斷地學習，猶如自己也依然處於那樣的充滿艱難的過程中。是你們讓我在不再年輕的人生階段裡，依然能維持對自己的人生的想像。

那就是我對「年輕」的定義。

前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