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球全球化〉◎紀大偉

亞洲也有布萊德彼特？

日前看韓國驚悚電影《殘骸線索》（Tell Me Something）頗有感觸（但我絕不說出情節，以免掃興）。

因為我人在美國，所以我找了美國各界對於此片的評論，看了之後更加坐立不安。基本上美國人對於此片的看法有三種：一，批判此片只是《火線追緝令》（SEVEN，布萊德．彼特主演）的模仿品，卻遠遠不及好萊塢的標準；二，稱許此片顯示韓國人也可以拍出像是《火》一樣好的娛樂片；三，盛讚此片青出於藍更勝於藍，比《火》更好。也就是說，第一種看法認為此片比好萊塢差，第二種認為一樣好，第三種認為此片比好萊塢更好。

這三種說法雖然大不相同，但是它們卻都一律以好萊塢做為理所當然的，天經地義的度量衡。韓片以及其他亞洲片一律活在好萊塢的陰影之下。而這種文化與文化較勁的情勢，恐怕無法逆轉。沒有人會說美國的影劇如同紐約版本的《冬季戀歌》或加州版本的《我的野蠻女友》，因為美國的影劇──就算是改編自韓劇──也不可能活在韓劇的陰影下。美國的文化霸權就是這樣理直氣壯。

我並不想提倡義和團式的口號，並不妄想打倒美國的文化霸權，也不奢望大家走出好萊塢的陰影。但我想指出，如果看電影的（美國）人都抱持以上三種看法，那麼他們對於韓片的詮釋必然受限。後來我發現，英國人和香港人對於《殘骸線索》的解讀都比美國人豐碩得多；我想，這是因為他們並不會動不動就以《火線追緝令》為標準。

許多人不斷用《火線追緝令》來衡量《殘骸線索》。《火》被視為「新黑色電影」（neo film noir）的典範，而布萊德．彼特就成為新黑色電影英雄。但我忍不住想說，《殘》未必沒有創意，而被人視為很有創意的《火》未必就很有突破性。如果《殘》充斥許多經典驚悚片的浮光掠影，《火》豈非如此？幾十年來的驚悚片，豈不都是希區考克以及古典黑色電影（如波蘭斯基的《唐人街》）的投胎轉世？就算美國黑色電影以及英／美的希區考克，也早就是世界各國可以自由「當漏」（download）的文化遺產，而絕對不是美國才得以獨享的故宮文物。布萊德．彼特不是奧林匹亞山上的神祇，奧林匹亞也管不了世上的芸芸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