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版焦點 自由副刊
對本新聞發言友善列印

離不開奧地利

◎張清志 圖◎吳孟芸

離開維也納前兩天,到車站畫位,打算搭夜車從維也納到德勒斯登。朋友說,德勒斯登是個特別的城市,二次大戰尾聲,1945年2月13、14兩日,明明不是軍事重鎮,也沒有兵卒駐守,卻如同日本長崎,遭到英美聯軍轟炸,導致三萬五千人罹難,傷亡慘重。這兩年剛好教堂重建竣工,值得去看看。

已經沒有六人臥舖了,只剩兩人的,一個要45歐元,跟旅館差不多價錢,甚至更貴,而且列車不直達,得途經捷克,凌晨五點多在布拉格車站換車。雖然隱隱覺得不妥,還是買了票。直覺常常偷偷前來預告福禍,只是我們往往輕易忽略。

在維也納最後一天,午前離開朋友家,正式擁有屬於自己的維也納之旅,買了一日券,任意搭地鐵到處晃,由於身上沒有任何旅遊資料,便撞到什麼是什麼,卻又只能一知半解,因此早早便走乏了,才六、七點,便決定往火車站移動。

我從維也納西車站搭十八路電車到南車站,邊喝優酪乳邊等車。告示板上一顯示火車所在月台,我便上車找到舖位。車掌進來驗票,告訴我說,這個小包廂裡只有我一人,不會有室友了,可以早早安心休息,之後便收走我的車票離開。

我把書店買的德國旅遊指南、日記、隨身聽、C D唱片、水瓶一一取出,備妥心情,打算安安靜靜消磨掉這段漫長的夜晚時光。

車剛開沒多久,先來了位女士,又要驗票,我說剛剛車長收走了,她在我的護照上蓋了章便離開。隨即又來一個捷克警察,是個中年歐吉桑,可能是英文比較好,另有一個年輕帥哥跟著,只在旁邊看,沒作聲。中年警察一進車廂先拿起我的護照猛翻, 邊問我有沒有「c h e c kvisa」,我聽不懂,檢查什麼簽證?問那是什麼?他很氣,一邊很粗魯地繼續翻著護照,一邊重複問同樣的問題。後來我才省悟過來,問他「check」是個國家嗎?原來是問我有沒有捷克(Czech)簽證,我當然沒有,我天真地以為,只是路過,又沒要進去,幹嘛要簽證。便老實跟他說明,我不會留下來的,我是要去德國,你看,我的目的地是德勒斯登,不是布拉格……或許是因為我竟然不知道他國家的名字,或許是以為我想闖關偷渡,好一個黃種壞分子,他完全不理會我的說明,很生氣地說:「S i r,請你馬上整理好你的行李,帶著所有的東西跟我走,下一站下車,你必須回維也納去。」他手一一指過我剛拿出來的各種物品,我也隨著一一收好,狼狽而不安地跟著他離開。

他領著我從第一車走到最後一車,將我安置在一張小空床上等。他在隔壁包廂裡拿著我的護照抄寫個不停,慎重其事地開了張證明給我,寫的是捷克文,他跟我說明半天,我全搞不懂,一直很怕那是什麼紀錄,那以後還能不能申請捷克簽證啊?被趕下車時是晚上十一點多,還來不及問清楚狀況,車子已經開走。耳邊只剩捷克警察無奈撂下的最後叮嚀:快搭夜車回維也納去吧……可惜邊境小鎮上最後一班往維也納的列車在幾分鐘前也開走了,我必須獨自待在這個陌生小鎮混到凌晨四點二十九分,等早班車發車。候車室裡有個義大利男孩,不知何故也下了車。我試著跟他攀談,可是他完全不懂英文,無法溝通。

我只好逕自出去求救,試試看是否有別的方式進城。車站外面是幾柱冒著黑煙的大煙囪,原來奧地利也有這樣的工業區,算是長見識了。不遠處,有個工廠警衛是唯一可見的人族,我趕忙過去問他,確認最後一班車已經離開,且沒有別的方式可以進城。他很夠義氣地幫我打電話問了明天早班車的時間,然後建議我走一公里路到小鎮上,找一家酒吧兼旅館叫「Cafe &Restaurant」的地方住一晚。還特別跟我交代,可以只要床不要早餐(B & B),這樣會更便宜。我問不能待在車站候車室嗎?他說警察會來趕人。為了避免成為流浪漢,我只好拖著行李,在不見人影的深夜,框拉拉找旅館。

走不了多久,果然就來了警車跟警察,兩個警察示意我停下,問我在這裡幹嘛。

跟警察描述了半天遭遇,較年輕好看英文好的警察不無調侃地說,所以你被捷克警察整了對吧?我說就是啊。他確認了一下我要去的地方,跟我說,等一下你就走進去,跟老闆點杯酒,然後說,我今晚要住這裡,這樣就可以了。我問現在還開著嗎?他很篤定說開著。然後就開著車揚長而去了,真是人民保母,也不會開車載我一程。

我心想,警察不載我的原因或許是不順路吧,所以刻意走相反的路,繼續直走。

沒想到怎麼也見不到那旅館招牌,只看到一家叫Restaurant Cafe的,但是門窗緊掩,完全沒有酒吧或旅館的跡象。再往前走,看到畫了張床跟刀叉的路標,心想應該就是旅館吧,照標示走,只見全是安睡中的房舍,極為靜寂,靜寂到我不敢再拖行行李,怕擾人清夢。

就這樣前前後後亂繞,要問路也無法,快要放棄往車站走的時候,遇到一輛大卡車,司機停車卸貨,我馬上奔過去問他,附近有沒有旅館。他顯然不通英文,隨便一指旁邊一家中國餐館,說那就是了。

我硬著頭皮走進去,裡面有一桌人在吃飯喝酒,一個中國女人在櫃檯,我問這裡是否旅館,答不是。我問那哪裡有旅館?她指了指斜對面,說剛剛燈還亮著,現在熄了,你去敲門看看。我只好繼續拖著行李,過三岔馬路,敲開了門。裡面坐著三個男人,兩個中年一個年輕人,坐在僅剩的一盞暖黃燈下喝酒。他們見我一臉狼狽進去,很熱情地要我坐下跟他們一塊兒喝酒。我先問有沒有房間,從廚房被喊出來的酒保,搖搖頭說沒有了。我想慘了,問能不能在這裡待到天亮。酒保很抱歉說,他一會兒也要下班,這裡會關門。我想好吧,最壞不過就是回車站等,這一折騰,離早班車的時間又更近了。

幾個男人圍著我東問西問很是熱情,也努力幫我想點子,說可以回維也納辦簽證,只是不知道需要多久時間。又說不然就是繞路。我拿出買Euro rail附贈的歐洲鐵路地圖,大致說了一下沿路的行程,以及往後的行程規畫。他們問了我一個最根本的問題:你為什麼一定要去德勒斯登呢?如果不去德勒斯登,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我說我也不知道,只是朋友說那是個好城市,建議我去看看。他們便說你既然終點是荷蘭,不如從這裡先到薩爾斯堡(我才剛從那裡過來的啊!),然後到慕尼黑玩,最後再回荷蘭,柏林沒什麼啦。

由於不想放棄柏林,於是當下決定改變計畫,從維也納轉車薩爾斯堡再轉到慕尼黑,然後直接跳過德勒斯登到下一站柏林,看來一整天都會在火車上了。

十二點多快一點了,英文最好的男人帶著年輕的那個一起離開了。留下最後一個已經喝得滿醉的男人,剛見面時自我介紹過了,但慌亂中記不得他名字,姑且稱他M吧,拉著我繼續喝。他很努力用不怎麼靈光的英文理解我也表達自己,我也努力用我的破英文跟他對話。只知道他是個工程師,剛完成一個歷時一年半的工程,很成功,所以應該是高興而多喝了。他沒有結婚,但有同居女友,也生了兩個小孩。

我喝完第一杯啤酒之後去上洗手間,打算之後就買單離開。沒想到回來後,桌上多了一杯M剛喝我試喝覺得不錯的雞尾酒,只好捨命陪君子。

很快一點多了,酒保收拾好廚房,外套也穿好了,要趕人。M突然像做了重大決定一樣,很講義氣地跟我說,他要帶我回家,不過我得「c l e a n」。我馬上知道他指的是「手腳要乾淨」,所以回答他當然,當然。他還買了單,請我喝酒。

酒保開車送我們回去的,走出酒吧,M已經搖搖晃晃的,還搞錯了方向。我跟酒保先上車,只見他突然在一叢矮樹前,拉開褲拉鍊,背對著我們尿了好長一泡尿。酒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幸好M還認得路,我們回到他家都快兩點了吧,家人早睡了。輕手輕腳進屋子,他指了指客廳沙發,並拿出幾條毯子,說我可以睡這裡。隨即帶我到工作室,工作室是個小房間,卻用一整面牆的鏡子造成視覺的擴充感,連電腦都變成兩台。他問我可不可以陪他再喝一杯,禁不起他的哀求,我妥協說那我喝可樂,你喝酒。他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酒,加可樂倒了一大杯,繼續喝起來。

可是隨著他愈醉,我們的溝通愈難,他開始跟我講起德文來,還不停詛咒該死的英文。後來他又問了一次我往後的行程,我說柏林之後是柯隆跟杜斯朵夫,他完全沒法接受我念這兩個城市的方法,便開始教我德文,可是我怎麼就是學不會柯隆的正確發音。

後來M問我打算幾點起床,我說我也不知道,現在這麼晚了,如果真睡著,醒來不知幾點。他又問我起床後要吃什麼,我說都可以啊,他很不滿意我的含糊其詞,要我具體說明,我說那就麵包跟咖啡吧。他為了善盡主人之責,繼續問我說,不需要來顆蛋嗎?果汁呢?我一一答允了,眼前彷彿已然有那麼一桌豐盛的早餐。

兩點多了,實在太晚,我說那我得去睡了,他有些依依不捨,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喝悶酒,有人會高興得徹夜不想眠嗎?我還真不懂。我向他道謝,給了他一個擁抱。他帶我到廚房,一一說明食物擺放的位置,要我起床後以不吵到家人為前提,盡情使用廚房,然後他抱了抱我,彷彿是個告別。我到客廳去睡,他則踉踉蹌蹌回到工作室繼續喝。

躺在沙發上一直睡不沉,恍惚間醒來,三點四十八分了,剛剛迷濛中似乎是M走進客廳,不小心還摸到我的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是走錯路還是來跟我告別?不想再睡了,離早班車的時間也差不多,怕一睡到天亮,會遇見他家人造成他困擾,最怕是他妻兒起床發現客廳裡來了陌生人,當成小偷強盜喊救人,那就有理說不清了,想想還是起身準備出發。去上了洗手間,聽到樓上鼾聲大作,他應該睡得很熟。摸黑找到燈,輕聲關門離開,沒有留下名字,沒有聯絡方法,不會延續的緣分,所有的感謝只能封存在自己心底。這是個好人,喝醉的好人,收容我免於露宿街頭,我試著走得沒有痕跡,怕他醒來後悔。

清晨的小鎮,依然沉睡著,翳著茫茫薄霧,空氣非常清冷。路途比我想像的短近,一下子就看到車站了。經過工廠警衛亭的時候,原想停下來看看那個幫過我的警衛是否還在,想過去跟他道謝。卻正好來了一輛大卡車要進去,擋住了我的視線,也開啟了他的工作。

推開候車室的門,義大利青年還在,昏頭昏腦睡著,並沒有警察來趕他。月台上,陸續有人來了,早起的人真不少,我試著拍下車站站牌,好為這夢境般的一天留下一點實在的見證,連拍了幾張,卻都因為夜暗感光費時較長而我手的穩定度不夠而模糊了,如此,離現實更遠,距夢境更近。

火車噗噗駛來,冷空氣裡,人們呼出白白的輕煙。我又要繼續前進,離開,奧地利。

▲TOP 
2006年3月8日星期三

新聞查詢
可同時查詢多個關鍵字句

相關新聞
離不開奧地利
大雨的維也納咖啡
散文浮世繪
九歌版《九十四年散文選》
毛澤東的美國傳人
井上靖三則
且談豬公

重點新聞 || 政治新聞 || 財經新聞 || 社會新聞 || 國際新聞 || 體育新聞 || 影視焦點 || 自由廣場 || 社論 || 自由談 || 鏗鏘集


Copyright(C)本網站全部圖文係版權所有
非經本報正式書面同意不得將全部或部分內容,轉載於任何形式媒體
建議使用IE 4.0以上版本以800*600模式觀看以達最佳瀏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