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紙街媽媽

◎吳億偉

我曾住過一條冥紙街，這裡的人，家裡擺上幾捆幾捆的冥紙也不覺忌諱，騎樓或是一樓牆腳，粗糙泛黃的草紙疊得比人還高，紅色的塑膠繩把紙面勒出十字痕，拿下來草紙之時，還得在手上先搓揉並拍打幾回，讓紙張恢復原有的模樣。

然後，開工。

不是道士搖鈴念咒，也非電子花車喧鬧，更不是「五子哭墓」，演員必須敬業地一路哭天搶地自街頭爬到街尾。反倒是一陣嘻哈，那些在騎樓或一樓的媽媽們，擺好大桌，四人圍圈，一副打牌的仗勢，每人卻拿著一疊疊分好的泛黃草紙，此時你走進，媽媽們還會親切問你要不要試試？一張B4大小的紙張一半被紅磚頭壓住，B4的另一半被整疊翻起，媽媽的手臂壓在彎曲的弧面上，右手拿著用樹皮製成的蘸器，尾端得先用剪刀細剪成鬚，沾一點面前的膠水，用鬚部輕輕黏起切製整齊的銀色錫箔，不能太用力，以免一次沾了兩張，可就浪費了。

冥紙街媽媽好眼力，熟練的將薄錫箔固定在紙面上下兩處，然後迅速搽上膠水，用手指控制，落下一頁，緊接著再重複一次，同樣的位置，兩片錫箔，搽上膠水。

此時錫箔早已穩當當貼上前一張草紙上。

完成一邊，再換另外一邊，媽媽靈巧的手指，落下一頁，又一頁。一大疊完成了，一張草紙有四張錫箔，就等著專人送進工廠，分割。

每天坐著翻頁的工作，像讀書一樣。冥紙街的課題總是聊不完，媽媽們手動著但是嘴巴不曾停過，話家常說起今天在菜市場買了幾根蔥，或是誰和誰吵架了，一天到晚笑著八卦。如果這時起了陣大風，哪家媽媽忘了綑綁完工的冥紙，一張張黃紙漫天飛舞，撒了一路冥紙，像極了電影鬼魂出現的場景，生者與死者因為冥紙出現就要開始交流……但是冥紙街媽媽才不怕，馬上聽到有人喊著，「隔壁的，你的冥紙都飛出來啦！」然後看到一個穿著背心白褲的女人，晃著大屁股，拖鞋咖拉咖拉，追著揚起的冥紙，叫著：「麥擱飛啦！」這畫面看起來卻有點像是冥紙從天而降，媽媽們笑得合不攏嘴。

冥紙街媽媽靠著生產陰界的錢來賺取陽界的生活，坐擁千萬卻不怕人來搶，每天幾捆幾捆地出入，像從事另一種印鈔業，只是送往迎來的生命輪迴，也在冥紙街媽媽熟練的技巧中愈顯快速與明白。不過，冥紙街媽媽沒想那麼多，日子單純，工作量大增對她們來說代表生活的滿足，當送貨員送來大捆大捆的冥紙時，雖然口頭說著又要加班了，但瞧瞧她們皺眉的眼神裡，卻閃耀著愉悅。

冥紙街媽媽是這樣想的，希望在有生的日子裡，可以天天讀著這樣的書，一頁一頁，超脫生死模糊的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