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菇草之隱喻

◎胡品清

一位畫家說，那綠紗窗下、淺棕瓷盂裡，一泓清淺水中亭亭玉立的草本植物叫銅錢草。我認為那個名字太俗氣，又不寫實。銅錢是黃的，無莖，呈扁圓形。至於水中央那些植物，彷彿一朵朵的綠香菇。它們有纖細柔韌的莖，故能矗立，它們的單瓣葉也似香菇頭，圓圓的，且拱形微微；它們的繁衍力也強，一夜之間，葉子就增加三四倍。自然，有的莖比香菇蒂長了許多倍，於是把圓葉站成華蓋的樣子。

每逢我停下筆來，向它們凝視時，便有幸福把我充塞，恰似重讀你之錦書時的感覺。它們和你之書簡是兩種性質不同的東西，居然在我身上做成相同的效果。現代小說大師普魯斯特有一項美學定理是這樣的：作者取出兩種性質不同的物品，確定它倆之間的關係，加以評比，然後用隱喻塑造一個獨一無二的、給人陌生感的世界。普氏認為，作者可以描述一系列的東西，先先後後，那只是普通的平面寫實，唯有當作家評比兩件性質不同的物品時才能塑造獨特的世界，建立美好無雙的風格。

於是，我試著實踐普氏之美學原理，把水中央的綠菇草和你之書簡加以評比。它倆是性質不同的東西，但二者之間有類似處：能同樣使我充滿幸福感。我遂能用「綠菇草之隱喻」為題，寫下此一文來，獨特的風格應運而生，因為真正的作品是這樣的作品：它能揭露我們真正地體驗過的生活而非誤以為體驗過的生活。當我追憶那種生活時，遂有沛然的幸福感把我充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