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馮平

在北國，一入秋，明顯地，日就變短了。而且夜，很快地就來了。窗外明明還是燦亮的秋色，可是才五時，斑霞一繖煙花扶搖直上似的，轟一聲撒開變幻色彩，倏忽，夜就登場。像設定好的幻燈片，布景一下子改變了畫面，抬頭一看，已經天黑了。

向北的車燈點亮，向南的也點亮，月亮才東升起，掛在人家屋後剛禿光的樹枝上。華倫路上的車流很緊密，跟流動中的空氣一樣，不快也不慢，可以行走但不疏緩。「再見了！」下了班從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人們只有這簡單一句話，然後頭也不回，開動引擎，點亮車燈，逕自朝回家的方向去了。

車燈朝華倫路向南行走，過兩個紅燈，在第三個紅燈前看得見自己所住的那棟房子，四扇窗緊閉著，一盞發光發熱的燈也沒有，顯得很陰晦，不知道什麼樣的人會住在那裡。而那畢竟是一個家，一棟房子，狐狸有洞，天空的飛鳥有窩，天黑了，一個人，甚至每個人都該是這樣回到自己的窩裡去。這時候，公園裡早已沒有戶外音樂會，鎮集上也沒有街頭派對，巷道間沒有卿卿我我的情侶漫步，草場上沒有奔跑牽扯風箏的小孩，湖船上沒有舉杯談月的興致暢快……就這樣，萬物好像都受了一種精神感召，只想安靜地與自己相守。坐在窗前便看得見，這世界有了統一的顏色，那就是：黑！天黑了，特別是像這樣的季節的黑，總有收攏人心，安定天下的感力。秋風吹，漂泊的心，無論走在哪裡，天一黑就想止了搖動，向橋邊靠岸。行旅者跋山涉水在天黑時想到了安息的地方，寂寞的人也是這樣。寂寞的人喜歡天黑，寂寞的人需要天黑。日長有時候挺難煎熬，天光悠悠然，是連自己都不肯跟自己作伴的。只有天黑，心才能看見自己多麼需要自己。只有天黑，寂寞的人才能走出寂寞。

這下子，真是天黑了，而且黑得那麼早。天黑得早，就不再度日如年，徨徨不知如何是好。這實在叫人得了一點安慰，因為這個世上，每一個人都是一個人。像你，一個人。一個人喜歡天黑。天一黑，一個人的話就少了；天一黑，一個人就不去外面晃盪了；天一黑，一個人的房子就點燃了一盞燈光；天一黑，一個人就相信自己是屬於自己一個人的。哎，天黑了，一個人就聞出許多寂寞的靈魂也一起釋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