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奏鳴曲-1
〈致同路人〉◎董啟章

彼此之間的同在感

後來者：

在我們這個城市的小小的一群文學實踐者當中，一直存在著意見分歧，而在實際情況中也常常互相不加理睬。我說的主要是像我這樣的中生代，和在我們之前的一輩。曾幾何時，前輩們也是朝氣勃勃的年輕人，也像你們現在一樣，攜手合作辦雜誌，搞出版，為文學經營新氣象。在一些舊書刊裡，有時還可以翻看到他們當天傻頭傻腦，天真爛漫的合照。有些並不是什麼文學活動的場合，而是一群朋友的聚會或旅行的留影。

這種照片總讓我又驚訝又神傷，因為當中的有些人，要不就已經反目成仇，要不就已經形同陌路。雖然也有持久至今的關係，但畢竟還是變幻強於永恆。

當然我是最沒有資格說這種話的人。

我們這一代在群體意識方面並不比前代人強，甚至可能更為薄弱。我們曾經聯合在一起做過的短暫合作，很快就煙消雲散，加上取向上的爭拗和分歧，漸漸就變成了各自為政的局面，甚至也不再公開互相批評了。留下來的人都陷於孤軍作戰中，而更多的人變成了散兵游勇。我們可謂名副其實的一盤散沙。這在文化界的其他朋友的眼中，實在是可堪嘲笑的事情。在輩代之間，也不見得關係緊密，更莫說和諧了。這樣說來，我們這個城市就不存在一個「文壇」這回事。

不過，在你們身上我看到了轉變的可能。你們的文學創造力自不用說。談到行事作風，你們絕不是沒有自己的立場，只懂畢恭畢敬對待前輩的人，但你們也不會自命前無古人。你們有自己獨特的看法，甚至做出尖銳的批評，但你們也富有自我反省的精神，了解自己的不足。你們甚至常常陷於困惑中，而困惑是開放和容讓的先決條件。人際間的互相排斥，很大程度上出於自以為是。所以，就算在你們之間，也同時存在著多種差別極大的取向，而你們也能互相支持，至少也能避免敵視和嘲諷。在這個「包容」早已經變成了批評別人不夠「包容」的理由的時候，我期望於你們的，並不是軟弱無力的所謂和諧或團結，而是共同奮鬥的精神。無論你們是像現在一樣，訴諸集體行動，還是有一日要回到游擊作戰的狀態中，也希望你們能夠時刻感受到，有人與你們同在。我只希望這一切之所以可能，不單是因為你們還年輕。

前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