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的鬼屋

█ 雷當•普立斯

八十八年前中國文學家魯迅曾說：「翻開歷史…每葉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喫人』！」將近一世紀過去，料想人都被喫得差不多了，在文字堆成的墓塚裡，荒煙蔓草與喫剩的骸骨間，隱約浮現了另外兩個字：「有鬼」！

此即「鬼屋理論」之由來。前幾天，龍應台女士給陳水扁總統上了一門「品格」課，不厭其煩地請來一百三十年前的英國鬼薩穆爾．斯邁爾斯、一千兩百年前的中國鬼韓愈，試圖從史頁中密密麻麻的道德神壇上抽幾支籤，力勸元首「一個偉大的國家領袖在他身後留給國家的財富是，一個毫無瑕疵的生活楷模」。另一位更有名的德國哲學家大衛．杜夫（David Doff）則說：「唯有在威權的統治下，才可能產生毫無品格瑕疵的偉大領袖。」這位大衛．杜夫是人是鬼並非重點，然而歷史經驗提醒我們，為了成全仁義道德的美名，多喫幾個人也在所不惜；被喫的人下獄做鬼，喫人的人升天做仙，例如從小看魚逆水上游的中正廟公。

接著，龍女士在那篇文章裡表示，一位十七歲德國少年寫信給她，談到主辦本屆世足賽如何成功凝聚德國人的國民自豪感及向心力。無巧不成書，我也收到了德國作家蒙特•布蘭克（Mont Blanc）傳來的簡訊，除了堅稱德阿戰被判黃牌的那個假摔真的是假摔，他還告訴我，本屆世足賽真正成功之處，是對於一九三六年由希特勒主辦、藉以煽動納粹主義、政治狂熱與種族優越的可恥奧運舞台的徹底顛覆和反省。我們看見，每一支參賽隊伍唱完國歌，均共同拉起一面錦旗，向全世界宣言 — SAY NO TO RACISM！

因此，德國政治家梅西迪．賓士（Mercedes Benz）語重心長地說，一個拒絕清算其歷史負擔、矢口否認其歷史錯誤的國家，不可能造就出具有道德精神的整體文明與教養。如果刮別人鬍子的人不先把自己的鬍子刮乾淨，那麼，所謂的道德要求，充其量只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雙重標準。

自居於道德的傲慢，照王陽明的看法，乃「眾惡之魁」。其實不然，愈是缺乏道德，愈有資格教訓人。鬼屋理論的精髓便在於：鬼屋者，鬼影幢幢也，嘴裡喃喃唸幾句咒文，猶如乩童自以為神佛附身、刀槍不入，嚇 得人丟盔棄甲；一旦把燈打亮，哪有什麼鬼，不過是蠟像。但人們不見得記住乩童起不到乩掛了的下場，因為「真道學死後或許可以上天堂，假道學生前就上講堂」。

（作者自稱為野火燒不盡的圓環夜市名設計師Laydown Plea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