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

編輯室報告:

今起三天，我們推出「三廳極短篇」，邀請十五位擅說故事的能手，以沙發（客廳）、浴缸（浴室）、瓦斯爐（廚房）為題，縱情發揮，看看現代文明與小說文本，能育養出怎樣的交叉新品種。每一則奇想都似一則譬喻，當可作一世界觀。

圖◎太陽臉

麗色沙發

◎愛亞

簡直三八！怎麼會有人買桃紅色的沙發？三人座，又長又闊，無光澤的反皮透著麂皮的柔軟，雖然兩側扶手有些泛舊了，但晚間燈光一打，桃紅依然令人有想上陣做愛的衝擊力道！他便是這樣帶著小斐在迷人的沙發上繾綣起來。

打過仗的戰場一片熱鬧！撿拾的順序由內衣開始，小斐小小聲地念：「褲褲呢？小褲褲呢？」兩人沙發前沙發後，終於連沙發底都趴俯身看過了！「你藏起來了！」小斐嬌嗔地用外衣遮著身子問。

「我沒有！」如果，那時他承認他藏起來，而且決心不還她，會不會在結局上好一點？他一再堅決地說： 「我沒有， 我沒有藏！」他已經過了藏女孩小褲褲的年紀，雖然他以前頗有些經驗！小斐突然聰明起來，她開始在沙發靠背之下，坐墊之上的接縫地方用力擠壓，哇！她竟然把小褲褲翻找出來了！是不是她也有經驗呢？小斐一傢伙把小褲扔打在他頭上！「這是誰的？」粉紅色的一條小小丁字褲！不是小斐的。

她繼續推、擠、壓、摳，順著沙發翻尋，終於找到了她的白色小褲，但是，又一條小褲抽打他的頭，小斐狠聲罵：「你說不是一夜情，你說你是愛我的！你這個王八蛋！」落在地上的兩條女人小褲褲，怎麼回事？他也傻了！「斐，房子是租的，租才兩個月，沙發是原來就有的！」她拿自己的白色小褲沒頭沒臉地抽打他，抽打他，然後在浴室裡邊洗又邊罵，還混雜著哭泣，然後，她走了。

他腦袋簡直空了！他繼續著小斐未做完的工作，在她未「搜尋」的沙發這一頭繼續挖取，嘩！竟掏出一條男人三角褲來！還有一只打火機，一只女人髮夾！嚇！幸好呀！若是先翻出的是男人的內褲，小斐豈不要落他一個同性戀的罪名！若說是自己的褲子，尺寸又嫌太大！他呆坐在沙發上，擲下始終撥不通的手機，開始回憶自己以前塞藏小褲褲在沙發裡的那些褲褲主人…… ●

沙發城

◎Wolf

他在家具行裡看到這張沙發後，腳步就怎麼也跨不到別的地方去。

滿是皺紋的店長眼尖地看出了他的渴望，走到身旁向他介紹：客人您真是好眼光，這張沙發很特別哦；獨立筒彈簧久坐不變形、特殊處理的透氣真皮椅面，這些別家沙發有的配備都不在話下，它的獨特之處，其實在它的骨架上頭。

他點點頭，事實上，這組沙發吸引他的，也正是皮面下露出的幾支木腳。

柳安木、胡桃木？都不對！店長繼續介紹：「這組沙發，用的是一種不知名的高山木料，經久耐壓、防蛀抗火，比鐵管鋼架還好用！」他彎下腰去，發現木腳上有些密密麻麻的小洞；揚起眉，他對店長道：「還說什麼防蛀？這椅子腳上頭有一堆蛀孔！」哦？店長笑了起來：「客人您看得真仔細，但聽我向您解釋，那些洞的確是些蟲道，但卻不是偶然形成的。」怎麼說？他好奇了起來。

店長拍拍沙發：「其實這些木料架構出來的，原來並不是一張沙發，在我們還沒替它安上襯墊皮革之前，它原來是座小城。」小城？他張大眼睛，店長點點頭，繼續解釋：「這種高山木原產地的土著們會搭構出一種小城，用來供奉他們所崇拜的神祇──在他們的信仰中，神明是一種咬得穿這種硬木的昆蟲，他們替昆蟲架了兩旁高、中央低的城，原來的用意是可以把祭品放在中間，現在則正好讓我們拿來做沙發啦。」這麼特別！他笑咧了嘴，掏出皮夾，沒注意到店長收下信用卡前，滿臉皺紋正在不自然地層層蠕動。

夜裡，他坐在沙發上，感覺非常滿意。升了職、遷進新居、甩掉長相不夠稱頭的舊情人，加上這張揉合原始力道及時尚享受的沙發，人生只有完美二字可以形容。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撫過細緻的皮面，突然感覺到皮革下有某種愈來愈強的波動。

怎麼回事？他縮回手，剎那間聽見某種細碎尖銳的噪音，層層疊疊地從四面八方包圍了上來。 ●

sofa, so far

◎陳玠安

「我們已經有很多沙發了，其實。看那些愛侶們纏著身軀的場所，看那些商家前擺設不知因為誰而預備著的中、小型沙發，我們一度還以為那是一種流行呢；那些公園裡該是長條凳的林蔭下，那些該放置飲料販賣機的燈光裡，小動物遊走徘徊的垃圾沙發，是的，現在他們把垃圾車也做成了沙發，不知道是一夜之間沙發取代了可取代／不可能替代的物件與家飾，或是有誰去將他們位移過，這是有心的，自然的，可預見的，不可預見的，還是……我們見到了沙發與沙發。我們本來就已經有很多沙發，在這些沙發降臨前的沙發，我們窩坐其中安看電視節目，與愛侶即興交歡，與寵物玩著千百遍重複的遊戲……那些沙發現在是什麼？如果他們之間有種族與語言，這不只流瀉著顏色、規模的各型沙發，沙發蛋糕沙發路燈沙發變壓電箱沙發救護車。這裡面的隱喻是什麼？」「或者，我們可以選擇回家，找到看得見、原本相信著的沙發們。繼續那些日常。視這些降臨，已被開啟的徵候為氣候一種。我們把他們視為新形態的食物，音樂，穿著，我們相互討論著沙發間的事物：幾點該去倒沙發，幾天該去吃沙發，幾天該把沙發開走否則會被開罰單。哪家的沙發裡的糕點好吃，哪個連鎖沙發屋的咖啡豆好飲，哪間沙發賣的唱片種類多樣可供試聽……」「你知道嗎，重點是，已經有那麼多物件與人事點線面在裡面，沙發在其中發生，我們甚至忘了什麼是沙發。我們進去，理所當然，所做所為無其所謂。或許好奇心仍舊存有，但那是啟示中往往最快速被我們遺忘的本質。」我好奇地看著長者的臉龐。

他的下半身已經變成一座沙發。他如今藉此移動自己，在他所談論的事物之間。我好奇地思考著如果他們漸漸每一個，不管是原本就居此、熟知沙發本該是如何的一代，或者是他們那些漸漸習慣以沙發為功能性慰藉，替代與物件定義更新的下一代；甚至是初來乍到者，即將定居或異鄉客們，他們的沙發在哪裡？長者遺失了某種沙發，並將新式蔓延的沙發群組們視為一種瘟疫，「從這個物件開始，我們就迷失了。我記得很久以前，或許洞穴或雪，農地或戰爭刀械也是一樣……他們真該像我一樣，不管誰也好，異鄉客也無所謂，未被馴化的物種們──你們說著人類的語言哪。」 ●

成家

◎九九

那座老花梨木色明式羅漢床，端端正正，大大方方，坐在他屋門口，像等待僧侶的神諭，等待願力的咒語。它渦紋足座亭亭，透雕背屏纖纖，榻面貼了朱紙墨字，寫著他名字。

他也聽說過80年代台北人三個月丟套沙發五個月換組餐桌椅的暴富事蹟，大學生跟窮白領能在樹小牆新畫不古的垃圾堆裡撿出一整個家。但今時此地，誰願做那種無償送快樂的傻蛋？他簡直不敢露出笑齒，怕嘻跑了禮物，只緊手把它扛回去。

多奇妙。那空無一物的客廳，原本像他一樣地陰沉潦草。但安入這物件，彷彿就出挑了身分，見了背景，有了些好人家的模樣，他左右端詳，滿腹歡喜。

次日回家打開門，新沙發還在。他高高興興坐著，就著榻上的炕几看電視吃便當。咦，昨天有這張小桌嗎？但廣告在此時結束，主題曲cue in，他忘記要疑心。

第三天，天花板長出兩盞大紅玻璃燈籠，一左一右垂在羅漢床上方，像雙血淚含情，不捨一眨的熱眼睛。不對勁？這當然不對勁，但原先那孤陋的空間就很對勁嗎？他仰躺在上頭，紅光滿面，羞羞地想起女人來了。

第四天，浮出一口虎皮樟的木箱，是為茶几；第五天，一張內翻馬蹄足條案，是為電視架；第六天，客廳與餐廳的隔屏成了雙面鏤空雕花板，他開始見怪不怪；第七天，值得一提，上帝都休息的日子，他一早起床發現全屋換上木地板，有光時見不到，天一暗，滿地就浮現秀逸連綿的泥金書字心經：「……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然後這裡冒出紅眠床，那裡冒出碧紗帳，還有色色叫不出名目的玲瓏百物，由那羅漢床的沙發帶著，一日一日千生萬長。他坐在上頭，每天辛苦造冊檢點，開始擔心這些天賜會不會終究把他堆殺。

這是他的多慮。四十九天後，停了，他把整個家裡外翻過三遍，停了。唯從枕上拈出一紙薄信。

「吾兒：算算你也到成家的年紀，該預備的東西我們都燒給你了。還有一個女孩，原為你母看護，溫良細緻，是你良配。你向她賠個不是，跟她說陳伯伯一時情急，應當先藥昏她再燒的，所以把她燒痛了，陳伯伯實在是捨不得她變成別家的媳婦。你須好好待她。父字。」他恍然大悟，沙發邊一早就慢慢在堆高的炭屑堆，原來是一副坐在榻上的臀腿。腿上還有嫻嫻交叉的雙手。正在他眼前往上伸起的大概是腰，扭扭曲曲的。

很小心很小心地（怕把她震垮），他在她的（半）身旁坐下；又好輕好輕地摸住她腿，觸感渣渣的，像他的嗓音一樣：「妳叫什麼名字？……啊，妳的頭還沒堆好。那，我先歡迎妳，歡迎來到我們的家。」 ●

事後的意義

◎李佳穎

阿傻家的沙發會咬人。告訴普基這事的大甲說，是咬屁股椎。「就是阿傻失業在家的爸爸下午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開始聽見卡卡聲以為誰家小孩在門外惡作劇，還對房間裡的阿傻大吼：『去看看啦。』阿傻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出房門一看，他爸正抱著屁股在角落打滾。」普基瞪大眼。「後來去醫院縫了三針。」大甲也瞪大眼說。

再來被咬的是兒子阿傻，他是中午蹺課回家一個人（阿傻爸屁股受傷坐不住，乾脆出門找工作）窩在沙發上打手槍被咬的，聽說沙發咬他時他正對著電視要發射。「嘖嘖……」大甲說完從齒縫中吸氣，大家都替阿傻感到好痛與好險。全國的沙發不約而同開始咬人，咬有輕重之分，輕只像低伏特的電流，重則像阿傻爸爸一樣得去縫針。人們還問：為什麼是沙發？太師椅不咬人，板凳不咬人，辦公椅不咬人，獨獨沙發咬人尾椎？普基的工作是在家設計網站，消息傳開後，他將沙發旁的工作桌搬到餐廳，以免自己累癱時順勢往沙發上倒。托沙發咬人的福，普基只能坐在工作桌前，離電視遠遠地，拖了許久的案子竟然做完了。

普基順手在網路上搜尋「沙發」兩字，找到一個名叫「事物的意義」的奇怪網站。網站裡將各式物品以簡史論之，並在最後下了一句關於該物的意義。比如說，叉子代表了「人對階級暴力的黑暗渴望」，螺絲起子代表了「對反力量的消解與結盟」，諸如此類。網站告訴普基，「沙發」音譯自英文譯自阿拉伯文譯自土耳其文，它歷史性的創舉是將床與椅結合，成了有把手富軟墊可倒臥的「床椅」。

網站給沙發的意義是：「少作與硬頸崩毀的未來」。

普基左右轉動在電腦前維持同一姿勢太久而僵直酸疼的脖子，心想，沒有沙發硬頸才會崩毀。

有人歸納出沙發咬人的時間差不多是早上九點到傍晚五點。記者在電腦上答答敲下以「朝九晚五？沙發也要上班？」起始的稿子，各式各樣的陰謀論統統出籠，膽小的失眠者深夜坐在桌前，民眾普遍認為這是「全國性的卡到陰」。在此同時，國內每人平均生產毛額與普基的工作進度一樣，正悄悄沿著每人的硬頸往上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