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專論》兩岸問題不該是藍綠對決的場域

向陽

陳水扁總統元旦文告宣示「積極管理、有效開放」將是未來兩岸經貿政策，同時表示樂見民間憲改，期許明年舉辦「新憲公投」之後，泛藍陣營一片撻伐，包括國民黨主席馬英九在內的國親要角、傾統媒體紛紛抨擊總統在兩岸關係上「不採和解路線反而深化對抗」，「製造兩岸緊張及朝野對立」。這些反應，清楚表露了泛藍陣營對當前兩岸政策的基本思維，那就是認為台灣必須對中國更善意、更妥協才不會「激化兩岸緊張」。

理性地看，如果今天的兩岸關係是正常的，如果中國當局放棄對台武力威脅，如果台灣作為主權國家的定位為內部共同認知，這些批評就不無道理。然而，即使主張統一的國人也可清楚看到，這三個「如果」都不存在。兩岸關係發球權在中國，中國迄今仍不願以對等地位與台灣談判；中國已有八百枚導彈對準台灣，且於去年三月十四日通過「反分裂國家法」，對於「以任何名義、任何方式造成台灣從中國分裂出去的事實、或者發生將會導致台灣從中國分裂出去的重大事變，或者和平統一的可能性完全喪失」時，都將採取「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制裁（第八條）；而內部的國家認同更因藍綠對決產生裂縫。

指扁激化兩岸緊張 並不公允

在這樣的狀況下，陳總統宣示的兩岸經貿政策如果就會「製造兩岸緊張及朝野對立」，問題顯然不在陳總統，而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這才是合理的邏輯。泛藍陣營自稱捍衛中華民國不遺餘力，對於威脅中華民國國家主權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噤聲不語，卻反過頭來指責總統「激化兩岸緊張」，就顯然不夠公允。台灣對中國是否表達或表現善意，必須和中國對台灣（特別是對台灣人民）表達或表現善意等同對待。

陳總統的元旦文告計提出「凝聚台灣認同」、「捍衛國家安全」、「堅持民主改革」、「永續經濟發展」與「維護社會公平」等五個願景。其中除了維護社會公平屬於台灣內部問題之外，其他四項都和台灣的國家主權維護以及兩岸關係的平衡發展有關，不僅止於兩岸經貿政策，也不僅止於憲改議題。泛藍陣營對於兩岸政策特別敏感，究其癥結是因為他們對兩岸關係採取大幅開放路線：在統獨議題上，他們持「最終要與中國統一」主張；在國家認同上，他們對台灣作為主權獨立國家（無論國號是中華民國或台灣）仍有疑慮。這導致他們簡單化約了民進黨台灣主權主張的豐富性，同時又簡單化約了中國「一個中國」政策的複雜性。他們對於總統元旦文告的批評，制約式地指向「激化兩岸緊張」，就是在此一雙重簡化過程中做出的過激反應。

民進黨的台灣主權論述，早在一九九九年該黨通過「台灣前途決議文」後確定，這是該黨的中國政策最高原則，也是陳總統元旦文告的基礎立場。台灣前途決議文的核心論述有二：一是「台灣是一主權獨立國家，任何有關獨立現狀的更動，必須經由台灣全體住民以公民投票的方式決定」。二是「台灣並不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片面主張的『一個中國原則』與『一國兩制』根本不適用於台灣」。就此而言，民進黨認為台灣已是主權獨立國家，只有也唯有在有關「獨立現狀的更動」發生時，才交由台灣人民公投決定。此一論述不排除台灣人民做出各種可能的選擇，其中當然包括與中國統一、繼續維持現狀，甚或其他可能。這個台灣主權論述的豐富性，在於不把維持獨立現狀或走向統一，當成唯一選項，而是將決定權交給台灣人民。這和國民黨不問台灣人民有何意願就主張「最終要與中國統一」，何者開放、民主？何者獨斷、獨裁？立可清楚判明。陳總統提出舉辦「新憲公投」，由民間提出，人民公決的方式為之，正是此一論述的具體彰顯，這是人民主權的正常行使，民主社會的正常做法，有何可議？

再就中國「一個中國」政策的複雜性來看。中國當局的「一個中國」政策絕非單純的台灣與中國統一問題。「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序言開宗明義強調「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神聖領土的一部份。完成統一祖國的大業是包括台灣同胞在內的全中國人民的神聖職責」。這是「一個中國」的論述核心，統一必須統一在「中華人民共和國」之下，則中華民國自然就被消滅了，試問泛藍支持者能夠接受這樣的統一嗎？

一中將併吞台灣 必須警覺

其次，「一個中國」還配套了「一國兩制」，這是鄧小平生前的構想，於一九八四年由中國人代會通過，成為處理港、澳、台問題的政策。所謂「一國」，隱藏雙重涵義，既是指政治地理意義上由中華人民共和國併吞中華民國的統一，這和泛藍支持者民族主義的理解絕不相同；第二層涵義則指代表國家的政權，必須是「人民民主專政」政權，換句話說，這個中國「將繼續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在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指引下，堅持人民民主專政，堅持社會主義道路」（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序言），由中國共產黨領導統治，絕無民主政黨輪替執政的可能。因此，「一國兩制」絕非「一國兩治」，而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內，台灣以地方政府存在，不能擁有國家主權，只容許資本主義制度的「一國兩制」。這是台灣人民，不分藍綠、族群或意識形態都必須警覺的「一個中國」。泛藍的領導人和政治人物，如能接受這樣的「最終統一」，不說對不起台灣人民，也絕對對不起中華民國創建者孫中山，和堅持反共的蔣介石、蔣經國。

過度的簡單化約，在政治鬥爭上是常見的，但在面對國家主權和前途之前，則必須戒慎恐懼。泛藍的盲點，在於談兩岸關係或政策之際，總是極力貶抑民進黨台灣主權論述的民主開放性，而又極力抹除中國「一個中國」併吞台灣的複雜性。兩岸問題，不該是藍綠對決的場域，因為這事關兩千三百萬台灣人民決定國家主權和民主生活方式的最終抉擇，由不得民進黨，由不得國民黨，當然更由不得中國共產黨。

（作者為詩人，國立中興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