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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屋
◎振鴻 圖◎太陽臉
奶奶又將電視機搬回來了。
夜晚,在我們這間又小、又四處暴走著黴菌,並且被冷落在城市邊緣的老舊屋子裡,繼續傳出陣陣悽訴的花腔和閃動的彩色影像──是奶奶插在客廳彈性疲乏的假皮沙發上,獨自看著電視機上陳年的歌仔戲。
這一次,妹妹終於受不了了,閃爍的光影不斷轟炸在她房間的玻璃窗上,似乎嚇著了妹妹。妹妹拚命抓出暴躁的頭髮,瞪出眼睛,撕大嘴巴,不斷地發出怪叫,她堅信,自己聽見的是一種「奇怪」的聲音。
我相信了妹妹,相信這並非妹妹精神不穩定的現象,因為妹妹小我十歲,不曾和我一樣,曾經有段年紀陪著已經死去的奶奶走過輝煌的「楊麗花與葉青」的年代。
爸爸絲毫不受影響,始終仰著身子,在我身邊像隻噴火恐龍似地呼呼大睡。已經五年了,五年前被裁員的爸爸從來不曾自暴自棄,每天固定飄浪打著零工,始終是我心目中的好爸爸。
為了不吵醒盡責的爸爸,我只好下床,慣例地穿上拖鞋,悄悄像爬行的漆黑黴菌一樣,伸出手,摸索著冰涼的牆壁向妹妹的房間前進。
雖然潮濕,四處敷著一層又一層的冷黏水澤,但是妹妹的房間依舊很乾淨,始終維持她小學時候的乾澀擺設,唯一重大的改變,是既蒼白且脹滿的壁癌彎到妹妹房間就停止生長了,整面牆壁開始攀滿妹妹歪斜、用各種筆色寫成的鮮豔字體,有藍筆、紅筆、鉛筆、奇異筆、彩虹筆……印象中,小時的妹妹很天真可愛,笑起來很有她喜愛的歌手「張惠妹」的模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到了青春期的某一天,妹妹整個人突然顯得憂傷,不去上課,經常躲在房間也不再開口說話。那時候,我正在外地讀書,每次放假回家,就發現自閉的妹妹變得愈來愈有藝術才華,經常在她房間濕漉的牆壁上塗寫著許多我看不懂的詩句,長長的,一條又一條,像接力賽跑似的艷麗纏綁著她的房間。
這些停止或是增長的變化,都使妹妹房間逐漸散發出一股巨大陰暗又瑰麗的氣息,像是一顆鼓漲過頭的彩色汽球,給人隨時要飄浮起來的感覺然後,那汽球又會瞬間張開嘴,將所有人吞噬……飄浮的房間裡,妹妹在床板上像隻興奮的蛆蛆拚命扭動。
稀鬆的亮度無法讓我看清妹妹臉孔,我抱起妹妹,很無奈將妹妹抖動的頭用力貼在我的腹肚上,並且低聲安撫失控中的妹妹,希望妹妹平靜。但是,沒有用,妹妹抖動得愈來愈厲害,像支鼓槌重重槌打在我的肚皮上。我攤開手掌,反覆、細細摩挲妹妹,摩挲妹妹錯綜著紅色條紋彷彿長條蜻蜓尾巴的兩條乾柴手臂,以及披著陡峭脊柱的一張薄背。
久久,像往常一樣,我又猶豫地,緊緊圈了;又放棄幾次妹妹細瘦瘦的脖子。
我努力克制住衝動。
除了妹妹,當舖的老闆也快抓狂了,他打電話過來,憤怒地叫我們不要再將電視機搬來搬去,尤其是奶奶。
「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他炸著聲音向我們再三警告。
但是,奶奶究竟是怎麼辦到的?我和爸爸向電視機覷來覷去也感到不可思議。我們沒有說、也不敢詢問老闆,只好一再say sorry。
就像對奶奶突然「不安分」地出現,我和爸爸也感到疑惑,疑惑奶奶究竟想要「開示」什麼?很遺憾地,奶奶始終不說話,只給我們看著「她看著歌仔戲」的神祕隱喻,不給我們任何明確的答案。
對這一切,我和爸爸原本都還感到害怕。但是最後,我們也都習慣了,任由奶奶插在客廳裡盯著電視。
事實上,每次電視機變魔法似地歸來,我和爸爸還蠻高興。電視機消失的那些天,我和爸爸幾乎嚴重失眠,那「咿呀咿呀」的聲音略略讓我們感到溫馨,也感到懷念。
但是,「為了你妹妹……」在好眠的黑夜裡,爸爸總會在睡著前盯著漏水的天花板某處,然後這樣歎息著宣判。
所以,只要妹妹一感到痛苦,大喊:「我已經快瘋掉!」的時候,我就得領著爸爸的宣判,趁著白天,偷偷扛著電視機到「萬物皆可當」的當舖當掉。如此,沒有歌仔戲可看的奶奶便會跟著消失幾天。我不知道,無言的奶奶會不會因此不高興。但是幾天過後,電視機定又會蹲在客廳原本的位置上,然後,深夜再次降臨,奶奶繼續看著一齣齣過期的歌仔戲。然後,隔天,當舖的老闆繼續打來電話。
歌仔戲隱約傳來的花腔我很熟悉。只是為了省電,我們不看電視,所以我無法準確告訴妹妹奶奶熱愛的歌仔戲究竟飄浪到哪個電視台。我曾想向妹妹解釋那個輝煌的年代,但我一開口卻不大有什麼印象,我恍然醒悟,我也是在長大以後,才明白那個年代的輝煌,而那個時候,我在。
總之,無論如何,妹妹這次是真的受不了了。隔天她也大喊:「這是最後一次。」對瘦駝駝、頂著一碗蒼色髮髻,並且乾癟嘴裡不斷起伏著檳榔的奶奶,妹妹根本沒有半點印象,她將那團糊糊、像是飄移中的巨大灰塵稱之為「鬼」。
「不是鬼走,就是我走。」妹妹在房間裡奮力一搏地尖喊。
對於妹妹丟出這個誓不兩立的選項,爸爸感到為難,整件事情再也不是當掉電視機就能解決。他歎了口氣,站在妹妹緊閉的房門口,一千零一次輕聲細語地向妹妹解釋:關於她未曾謀面的奶奶為何病重?關於病重的奶奶又如何從醫院送回家時在門口前就斷了氣?「所以奶奶的靈魂附在土地上,無法離去。」爸爸指指地上,最後傷感地說。
我知道爸爸心底的那份感傷,也知道爸爸絕對、絕對不會接受道士衷心的建議,作法將難超渡的奶奶驅離這塊土地。
沉默。爸爸做不出任何選擇。
但是這些,暴怒中的妹妹聽不進去也不會明白,她只會大吼回說:「干我屁事?」干我屁事!目睹長期安靜後瞬間變成如此歇斯底里與任性的妹妹,我感到十分生氣。我寧願妹妹的嘴巴繼續封住。我抿緊嘴巴,一邊悶著,一邊看著爸爸在妹妹房門口蝦樣地垂頭喪氣,彷彿是做錯什麼似的在乞求妹妹原諒。
看見爸爸這副對妹妹不死心的堅忍模樣,我同時也想起奶奶,想起那個在砲聲和彈孔的縫隙間賣力存活下來的奶奶,並且堅強地一手將爸爸拉拔大的奶奶。「那時候,我還差點牽著你爸爸去跳海呢。」我記得奶奶這麼說過她貧窮的年代。
想著想著,我突然升起關於「勇敢面對生命,生命總會美好」的激動領悟。雖然老套,但我想,奶奶的出現定是為了告訴妹妹這點。
忍不住地,我推開爸爸,用力拍著妹妹緊閉的房門,大聲教訓了這個整天只會躲著、不長進又沒有用的妹妹。
當我打算叫妹妹多學習奶奶精神時,爸爸卻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難道要照顧妹妹一輩子?」握緊拳頭,我終於轉身向爸爸生氣地叫喊。
但是爸爸什麼都聽不見,他推開我,繼續輕聲細語做著一千零一次的解釋。
爸爸總是這樣,被妹妹主宰、被妹妹用激烈與消沉的手段控制得不敢輕舉妄動,時不時就要產生恐怖的想像,想像妹妹會自殺、妹妹會發瘋、妹妹會像得憂鬱症的脆弱媽媽一樣……媽媽,是的,我想起了媽媽,媽媽手上也有一條蜻蜓尾巴……第二天,妹妹真的走了,真的像飄浮的汽球一樣走了,無聲無息。
現在,整件事情變得像是奶奶和我聯手將妹妹驅趕出去。
「我去找妹妹。」爸爸說完這句話,遞給我一個憂愁的眼神,便逕自嘩嘩拉開鐵門,從城市的邊緣鑽出去,焦急地走了。
我看著爸爸的身影,瘦瘦的,在附近工廠降落的煙塵當中東拐西拐,然後逐漸模糊,消失。我抬起頭,看見在高高的遠方,還有一群建築物雜草似地拔高亂長。一條捷運緩緩畫過天空。
晚上,屋內和天色同樣黑邃的時候,我一個人插在沙發上無止盡地等待爸爸。
電視機還在,但是奶奶呢?奶奶竟然沒有出現,我猜想是奶奶無法拯救妹妹也選擇了放棄。真是可惜,貧窮的我們原本還煞有其事想靠奶奶的鬼蹟大賺一筆。你看,老舊黯淡的屋子、夜半閃動不停的歌仔戲、在門前病喪卻因此停佇在這塊土地上,永永遠遠只能眼睜睜看著土地上的建築不斷遷徙、毀壞、又再興生,然後偶爾在裡頭做做亂的老鬼魂。一切的一切,就像恐怖片裡的鬼屋那樣。我相信會是很棒的噱頭。
冷。角落垃圾桶裡綁著的、未吃完的便當開始展開酸臭,鋪天蓋地捲來。黑暗的屋子裡整個都是沉默。
不對,在這酸黑的兩房一廳的某處我似乎還能聽見什麼,很茂盛地走著、聲音規律卻很稀微。或許是客廳裡的黴菌正在告訴廁所裡的黴菌,要它們通知靠海窗台上剛竄起的幾株義勇軍,希望它們在整裝之後,能夠聯合起來占領這棟破落的屋子。
商討的聲音愈來愈興奮,從我兩隻耳朵緩緩伸進我的肺葉,我從體內感到更冷。
我決定起來走動。
離開沙發,我在屋子裡四處打轉,伸出手指頭,無聊地追蹤牆上突出的各種地標。是壁癌。各種形狀的壁癌指引著我的手指,長條形、月亮形、小樹形、平原或者極地。彎到妹妹房間,它們卻都像遭受驚嚇或者敬畏什麼似的全部停止生長。此路不通──啪,我點亮妹妹房間電燈。
柔黃色的燈光完全捕捉牆上攀爬的各色字體,頓時,讓我錯覺妹妹房間像個溫暖又華麗的原始山洞,沒有想像中的陰涼。
我靜靜躺在妹妹的床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繽紛的詩句,沉靜地,像欣賞美術館裡那些深奧難懂的抽象畫。
因為距離,我瞇起眼睛,費力地聚焦,想要看清詩句們從天花板訴說妹妹世界的種種姿態,但是,我只能模糊看見它們彼此手牽著手,纏繞,彼此迂迴地前進。
忽然,我發現,總有幾條詩句在迂迴前進的路途當中,捲成毛線球似的,緊緊圍繞住一句短促、布滿血色的詩句。
(那是什麼?像是一顆孵化失敗、萎縮乾燥的繭。)一顆繭、兩顆繭、三顆繭……我好奇地蹬上椅子、彎著或趴著身子,開始像小時候和妹妹玩捉迷藏那樣,在妹妹房間四處尋找那些散落的繭。拼湊布滿血色的詩句。
我一愣,竟然是妹妹某夜書寫的日記。
轟地,日記掉下大片大片妹妹幼瘦的身軀,在我眼前拚命顫抖。
──不豐的胸部。
──雞爪似的腳。
──蘆葦似的細手臂。
──小聲哭泣的聲音。
最後,失意酒醉的爸爸倒折在一旁,退成新生的嬰孩,完全失去了遮蔽……我無法思考。
這一刻起,爸爸和妹妹的身影在我眼底層出不窮,帶走了我的腦袋。只有某種真實的巨大開始來自妹妹的憂愁與靜默,它漸漸變得神聖,漸漸變得神聖地讓人不可侵犯,於是,在面對這麼憂愁與靜默的時候,連妹妹突然的歇斯底里都令我感到十分慚愧。
時間不斷走動,我想討回我的腦袋重新思索,思索那個看來像是驅擾妹妹的奶奶、思索那個看來像是盡責的爸爸。但是,我根本不能,剛從學校畢業的我無法用所有的知識去理解、去預見、去推翻。
閉上眼睛,我看見奶奶生出了另一個奶奶,爸爸生出了另一個爸爸,無數代的靈魂將我攪成一塊,將我編織成一條雜亂、身世模糊的麻花辮。
太陽已經照耀大地了。我知道去找妹妹的爸爸定會回來,但是我的腳步開始變得焦躁。
我走了。
我必須、必須走出妹妹的房間,走出這個老舊的屋子,走上大路。長長的大路,聽說在不久的將來,會有條捷運從城市中心奔馳而來穿越奶奶死去的土地,到時候,或許會有許多乘客在車門打開的一剎那,集體向奶奶鞠躬,恭敬地say聲sorry。
前方有人向我揮手,走來,或許是爸爸。但我朝向另個方向奔去,與那個人失散。或許,我會去尋找妹妹,或許不會。
陽光開始刺白。我舉起手臂橫橫擋住,頓時,我什麼都看不見,只看見手臂被陽光一刀、一刀畫成一條長長的蜻蜓尾巴……很痛很痛,卻無法令我流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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