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都是弱勢嗎？

■賴其萬

最近參加一場臨床倫理討論會，幾位哲學家透過現象學的觀察，得到以下的結論：「我們應該花更多的時間去了解病人或家屬的困難、去發現問題的癥結而達到『以病人為中心』的最好醫療。」一位臨床醫師當場表示反對，認為目前的醫療環境要求醫生在有限的時間看那麼多的病人，是不可能做到這種理想。他一時激動，說出自己這星期來遭遇到兩位非常不合理的病人，當醫生無法答應他們的要求時，他們居然到服務台告發醫生態度不好，而引來院長室的關切。他憤而提出，多少人真的相信醫師都是強勢，病人都是弱勢？會場一時譁然。

在往機場的路上，我心情十分低落。的確，回國這八年來，自己也曾經遭受到幾位不合理病人的「糟蹋」，但如果我們「以偏概全」，因這種不愉快的心情而影響到我們對一般病人的照顧，對已經亮出紅燈的醫病關係將是雪上加霜。這時送我去機場的一位年輕學生告訴我一則溫馨的故事，使我心情豁然開朗。

他回憶起自己當實習醫師時，碰到一位每幾個小時就要求換藥的外科病人，使他感到非常無奈。這位病人接受過數次腹部手術，傷口很大，每幾個小時紗布就濕透，而要求換藥。當他拿掉紗布，開始清洗傷口時，深感自己半夜被叫醒來「服侍這位病人」，心有不甘，忍不住問這病人，「你為什麼要這麼常換藥？」病人靦腆地回答，「當醫生用碘酒沖洗時，傷口就不覺得那麼灼痛，尤其當你用棉棒擦拭傷口時，涼涼的感覺帶給我說不出的舒服。」當時他想，既然都已經把紗布拿開了，何不多花點時間沖洗這病人的傷口，並用棉棒多擦拭幾次，而在看到病人微笑的那一剎那，他找到了做醫生能夠使病人快樂滿足的成就感。

在飛機上，我想到，如果我們的老醫師們都因為飽受病人強勢無理的要求，而變得沮喪、冷漠、不滿時，我眼前這位對醫療仍充滿羅曼蒂克熱情的年輕醫生，又能再撐幾年呢…。

我在此誠摯的呼籲，我們不應該繼續有「病人都是弱勢」的錯覺，不應該聽任錯誤的醫療制度對善心守法的好醫生為書掣肘，縱容蠻橫無理的病人對醫護人員予取予求，而扼殺了他們救人助人的愛心。希望台灣醫病雙方都能待人以寬、律己以嚴，好好用心呵護搖搖欲墜的醫病關係。（作者為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