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獨夫 皮諾契特謝世

〔編譯鄭寺音／綜合聖地牙哥十日外電報導〕一週前心臟病發住院的智利前獨裁者皮諾契特（見圖，美聯社檔案照），十日病逝於首都聖地牙哥軍事醫院，享壽九十一歲。雖然智利政府以皮氏任內違反人權未遭法律制裁為由，拒絕舉行國葬，但對認為他結束共產、協助國家步入南美最穩定經濟的智利人來說，皮諾契特的死，無疑是國家一大損失。

智利政府拒絕國葬

皮諾契特一九七三年靠著美國支持的軍事政變，推翻當時的總統阿葉德掌權，因父親反對皮諾契特、一家人都曾遭羈押的智利現任總統巴舍萊說，「參加皮諾契特的國葬違背我的良心」，拒絕為皮諾契特舉行元首應有的國葬禮遇，也不訂國殤期，惟有軍事設施降半旗哀悼。覆蓋國旗與皮氏軍帽的靈柩，已移至聖地牙哥一所軍校禮堂，準備在此依軍方儀式舉行葬禮，遺體隨後依皮氏遺願火化，避免遭人洩恨破壞。

皮諾契特的死訊傳出後，智利人反應兩極，曾遭其迫害的民眾，在聖地牙哥多處舉辦慶祝活動，市區的大型廣場上，數百名歡呼與揮舞旗幟的民眾開香檳互道恭喜；但也有死忠支持者堅稱皮氏解救了智利，讓國家免受共產主義荼毒，他遭到的對待並不公平，軍事醫院外支持者高舉皮氏肖像掩面啜泣，有人說，皮諾契特與其設置的秘密警察是智利的救星，一名支持者還說，「他會永遠活在我的記憶中，我愛他，跟愛我孩子一樣多」。

歡呼與淚水 智利人矛盾交加

智利前獨裁者皮諾契特十日因心臟病發辭世後，一名反對者在首都聖地牙哥的總統府前開香檳慶祝。（歐新社）

與此同時，警方與丟擲石塊並設置路障的示威者發生衝突，警方出動催淚瓦斯與水柱驅趕示威者，警方說，約二十三名警員在衝突中受傷，多人被捕。根據官方數據，皮諾契特掌權的十七年間，至少有三千一百九十七人因政治理由遭殺害、三萬多人被迫害、無數人遭非法禁錮、成千上萬人被迫流亡，但由於皮諾契特身體狀況不佳，得以逃脫數百件刑法訴訟。

而對受害者家屬來說，皮諾契特之死雖值得慶賀，卻也代表將他繩之以法的願望從此成為泡影，獨裁受害家屬協會會長皮札羅說，皮諾契特死於十二月十日國際人權日相當諷刺。

但前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的辦公室說，皮氏是英國最堅定的盟友，「她十分難過」。至於美國白宮的反應則是，「此刻只關心皮諾契特統治下的受害者與其家屬」。

皮諾契特一九七三年九月十一日以戰機轟炸總統府，要求阿葉德無條件投降，但阿葉德選擇飲彈自盡，皮諾契特接著解散國會、禁止政治活動、打壓異議份子。一九八八年，皮諾契特舉行延長任期公投失敗後，又在選舉敗北，長達十七年的統治宣告結束。

他下台後，多次避開起訴，但一九九八年他在倫敦動完手術後，一名西班牙法官發出國際拘捕令，欲以違反人權罪行審判他，皮氏因而在英國遭拘留一段時間，但英國當局之後認定他身體太過虛弱，因此於二○○○年送他返國。皮氏返國後面臨兩百多件刑事控訴，並遭軟禁，但因健康不佳，從未接受審判。

獨裁者或經濟救星 皮氏評價兩極

編譯陳泓達／特稿

前智利獨裁者皮諾契特鎮壓異己絕不心慈手軟，手段之殘忍令人髮指，在許多人心目中的形象極為不堪；但另一方面，皮諾契特也和其他拉美獨裁者有異，他在被迫下台後，仍享有極高的民間聲望，智利社會迄今也因如何評價他的功過出現兩極分化。

智利經驗 市場自由化經濟奇蹟

為數頗眾的智利人民仍然相信，在意識形態對立的冷戰年代，正因皮諾契特有效地壓制了左翼「恐怖份子」的氣焰，智利的經濟才得以免於衰敗。

就在皮諾契特過世前一天，一份民調數據印證了智利人民對他的矛盾愛憎情結：有四成五的受訪者表示，皮諾契特是智利史上最偉大的統治者之一，應以國葬予以厚待；另外五成五的民眾則認為，國葬是對皮諾契特政權受害者的褻瀆。

皮諾契特的兩極形象何以致之？答案是經濟。皮諾契特在位期間推動市場自由化政策，締造了生氣勃勃的經濟成長榮景，讓智利得以迅速躍升拉丁美洲最富足的國家。

皮諾契特撤除貿易障礙，減少政府干預，推動國營企業民營化政策，成立中央銀行管制利率和匯率，並開放民間承辦社會保障體系。

其實皮諾契特對經濟一竅不通，但他充分授權一群被稱為「芝加哥小伙子」的技術官僚，讓他們以智利為實驗場域，將其師承一九七六年諾貝爾經濟獎得主米爾頓．傅利曼的貨幣主義改革理念付諸實現。

殘暴冷酷 拉美暴君象徵人物

隨著出口轉趨暢旺，智利成功轉型為拉美經濟櫥窗。而在智利經驗垂範下，其他拉美國家從一九八○年代後期開始，也相繼採行類似經改措施。

相較於皮諾契特，其他拉美軍事政權─如阿根廷的貝隆將軍─的殘暴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由於皮諾契特的獨裁形象深入人心，再加上他對智利民主傳統的踐踏，導致他成為二十世紀後期拉美暴君的頭號人物。

皮諾契特政權的暴行包括綁架、處決，以及秘密集中營裡昏天暗地的酷刑和凌辱等，其中一部分是在「國家情報處」（ＤＩＮＡ）指示下為之。

ＤＩＮＡ處長康特瑞拉斯將軍一手創建南美洲情治機關聯盟，即所謂的「兀鷹行動」，在世界各地對其政敵發動所謂的「污穢戰爭」。

智利軍方影響力仍大

儘管皮諾契特在一九九○年被迫辭去總統職務，他仍續任陸軍總司令至九八年，持續透過軍方對政局施加影響。相較於其他拉美國家，智利軍方對一般民眾的日常生活仍擁有不可輕忽的影響力。時至今日，智利經驗仍是部分經濟學家津津樂道的話題，即威權政體往往能最有效地推動經濟發展的模型：俄羅斯是其一，中國可能為其二，問題在於經濟榮景和人權之間如何權衡取捨，此問題迄今仍無最佳解答。

皮諾契特經典名言／一棺裝兩屍「這是節省墓地空間的好方法」

編譯鄭寺音／特譯

一九九一年，皮諾契特不情願地下台十八個月後，智利人才要開始發現，皮氏十七年獨裁期間慘無人道的內幕。

聖地牙哥一處公墓的陰暗角落，工人正在挖掘一個個無名墓穴，皮諾契特一九七三年發動政變後，短短數星期內，就在此秘密埋葬了一百多人；淚流滿面的「失蹤者」家屬圍在一旁，希望能找到摯愛親人的蛛絲馬跡。

但皮諾契特依舊不為所動，在智利回歸民主後，這個多年來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一如往常在保鑣簇擁下離開軍事總部，記者問他對有些棺木內裝兩具屍體時，他嘴角泛著微笑地回答說，「這是節省墓地空間的好方法」。

此番「俏皮話」一出，輿論譁然，並遭繼任總統艾爾溫訓斥後，皮諾契特終於坦承發言「可能不太恰當」，這是遭皮氏迫害者聽到過最像道歉的話。

身為天主教徒的皮諾契特常說，他深信自己對抗共產的天賦使命。二○○三年皮諾契特接受訪問時說，他不認為任內違反人權的作為應該要求原諒，曾經遇刺的皮諾契特說，「馬克思主義者才應該要求我原諒」。「我從未下令殺害任何人，也未曾心懷憎恨或仇怨，我是好人，我認為我是天使。」

今年他九十一歲生日時，由妻子代讀聲明，「今天，在我生命接近尾聲之際，我想說，我對每個人都不懷恨意，我愛我的祖國甚於一切，對我所做的一切，我承擔所有的政治責任，我的目的除了讓智利更強大、避免分崩離析之外，別無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