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禁得起道德檢驗？

■ 陳儀深

施明德發動倒扁之初，民進黨主席游錫堃曾公開表示，他不能認同施明德以道德訴求要求阿扁總統下台，因為那是人治、封建的觀念；他說民進黨堅持法治、相信司法，一旦總統及夫人涉及不法或違反誠信原則，民進黨絕不護短、會依黨紀處理云云。

這一段話的意思，應該不是說一切的道德訴求都是封建的，而是說要求總統下台這等大事，如果不能從法律證據、政治責任去追究，只從道德層面去施壓，難免封建之譏；不過，游主席的話也有矛盾之處，既然法治是最高原則，何必將「誠信」也牽扯進來。

在政治思想史的領域，道德與政治的關係是古老的課題，西元前的思想家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B.C. 106-43）曾提出「高尚性」與「效益」的二元架構，以及對政治德行的分析，所構成的古典人文主義的政治信念，到了十六世紀被馬基維利（Niccolo Machiavelli，1469-1527）批判、推翻，馬基維利認為政治不僅在實然層次是依循權力邏輯，而且在規範層次有著「獨立於道德之外」的價值，具體而言，統治者獲取權力以建立或維護一個國家、創造政治秩序才是最高的「政治道德」，為此，西塞羅所強調的誠信、避免傷害、避免貪婪，都成為不重要的東西。

筆者並非馬基維利的信徒，但無論吾人喜不喜歡，馬基維利作為政治科學之父，把政治討論從公私不分的道德糾纏中解放出來，值得今日台灣人討論政治的參考。

依照以上的認知，阿扁總統如果是為了制憲建國或維護中華民國的目標而犯了貪婪或欺騙等道德問題，也許可以理直氣壯；但如果是全面性的失去治理能力，放任親人與部屬貪腐，只在危機出現時才高喊制憲正名、維護本土政權，那麼「代誌就大條了」。好在，依照常識判斷，阿扁並不是全面性失去治理能力，所謂的貪腐事件是不是延燒到夫人和本人身上，猶須等待司法調查釐清；更明顯的倒是，二○○四年泛藍敗選以來逢扁必反，在立法院居多數的泛藍阻礙施政、阻止轉型期正義的追求（包括黨產處理、戒嚴時期人權案件處理等），乃至結合親中媒體遂行政治鬥爭直到此時此刻，施明德以一個綠營前輩，出現在這樣的倒扁系絡中，高舉反貪腐的道德大旗，寧不諷刺？

道德正義是兩面刀刃，倒扁陣營數年來的作為禁得起道德正義的考驗嗎？施明德的道德形象，禁得起艾琳達、陳由豪乃至昔日獄中諸多難友的考驗嗎？但願所有的台灣人，從不同角度學到應有的教訓。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