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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為伴
◎林黛嫚
你怎麼會不識草木鳥獸之名的,說來令人費解,你是個庄腳囝仔,整個童年以迄少年,都在鄉間度過,就算英國庭園中的高貴花木你不認識,至少每天上學要走的路上,刺桐、咸豐草、流蘇、羊蹄甲、馬蘭、葛藤等野花春夏秋冬輪番伴你,後來你才知道,不只是童少時的你對周遭的花木視而不見,長大以後亦然,對你來說,樹就是樹,花就是花。
乏人引導的學習階段,你固然無從多識草木,即使是社會進化到很雞婆地主動要告訴人們什麼,許多花木旁都有一塊插牌,標示出它的身世,如同每一個人都有個名字、有張身分證,但你是個大近視,那些插牌的字你必須欺近到它跟前才看得清,而那舉動又會被視為踐踏草地。於是你常常聽到人家說懶人樹懶人樹,你心裡想,怎麼會有樹叫懶人呢,那是個什麼樣的樹啊?有一個求學階段,你白天在小學教書,晚上在大學裡進修,學生放了學或是沒課可以早走的時候,你總是搭客運車,從城東到城南,那條經常塞成大停車場的基隆路,讓行車時間長的令人難耐。下了車,走進校園,你已經十分疲累,而夜間部的課要上到十點。
寬闊的椰林大道你走著,夏天的傍晚暑熱未消,冬日時又悽風苦雨,加上白天和小學生奮戰的疲憊,讓這樣的行路經驗並不愉快,你總是想起鄭清文的小說〈校園的椰子樹〉裡那位上進的女主角,到夜校進修是她的人生追求,讓她可以忽視自己的欠缺,勇敢地面對真愛,但是你呢,你在追求什麼?你自己不清楚,樹也不知道。
從椰林大道彎進文學院,為了省幾步路,你總是抄近路,離開柏油大道,走在泥土地上,身邊的樹木和高大的椰子樹不同,你穿梭在枝枝葉葉間,有時樹葉落盡,光禿細密的枝條會不經意拂過你的髮梢,你只要掉過頭,繞到樹的另一邊,就會了解這樹的身世,但是你惦記著古詩習作還沒完稿,或是文學史散文那一章還沒背熟,在樹的眼底,弓著身子,一臉倦意,心不在焉的你,才是需要多加關愛的生物吧。
四年披星戴月的日子過去了,連畢業典禮都沒參加的你離開了校園,離開了陪伴你走了四年的無名樹,那時你當然已經知道你一向誤解的「懶人」是「欖仁」,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就像你家旁邊的空地整地改建成大樓,那些三色堇、咸豐草被剷平時,你也是無動於中啊。
多年後,再次走進校園,車子就停在椰林大道旁的樹下,你仍然要抄近路去文學院,這時是炎炎盛夏,樹長得細密而層次井然,開會時間尚早,你不需行色匆匆,生活比起以前豐足許多的你,緩步向前,意態從容,突然那放大字體的插牌撞進你眼底,原來它叫做小葉欖仁,那在你愁苦困頓的日子裡默默為伴的樹,有一個這麼美麗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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