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死刑犯之樹

◎管管

今天是七個人面牆而立。（昨天是四個。）雙手都綁在背後，恰似童年的捉迷藏，當然該用媽媽的絲巾蒙眼才對，現在卻是用黑布蒙眼，不是捉迷藏。臨死也不給他看一眼青天，臨死也不給他們鬆綁放手，真是太絕情！子彈們非常準確而禮貌地以輕快的舞步走進他們的背後，再舞過嬌嫩的心臟，再穿過健美的胸膛，再撞上高牆，就垂首而亡！反而給牆撞出很多空洞的獨眼。

死刑者好像是剛剛聽到童年的鞭炮聲，便應聲而倒下了。

他們之中有的似譚嗣同，有的是江洋大盜，但，這都不重要了。因為要槍斃了。

也許是多年來死刑者流下來的血和嚇出來的屎尿吧？竟然養大了牆根上一棵樹，這種鬼地方本來無人愛來，這棵樹就跟雜草一塊自由生長起來，等他們覺得有礙觀瞻想要除草殺樹時，卻發生了問題，當他們接近那棵樹要砍那棵樹時，他們就會被樹放出的怪味立刻暈倒，不省人事四肢癱瘓，就此成了廢人。廢了幾個人之後，他們只好把樹留下任他生長，連樹四周的雜草也逃過被砍的劫數，活潑起來！這棵樹就得天獨厚，一直往上長，終於超過了圍牆和鐵蒺藜網。沒住幾年這棵樹也超過了外面的樓房，繼續向青空奔去！也不怕鶴立雞群孤芳自賞的直沖雲霄而去！有些死刑犯就會靠著樹等候子彈降臨，卻沒有暈倒，他們有的好像只會聞到一種醍醐灌頂的滋味，有些汪洋大盜，卻會嗅到一種陳年酒香。有人很獨特，竟然聞到金聖嘆說的豆腐干拌花生米那種火腿味道。有一個人竟然嗅到「引刀稱一快，不負少年頭」的當年汪兆銘刺殺慈禧未竟被捕時那種豪氣干雲的氣味。聽來是近乎胡說，但確有人這般說出，臨刑之人，也由他們這般說去吧，再胡說也說不了幾句了。倒是臨刑之人最後的說法，集起來可以印一本挺精采的書耶。

這些怪味道，監獄裡的人卻都聞不到，想來也真奇，所以獄卒獄吏皆不信。

樹不住地往天空跑，眼看就會超過皇宮的尖塔了，這可驚動了皇帝的人馬，他們倒不是想砍樹，他們只是想請各國的專家來研究一下這株怪樹。可是，這棵怪樹好像不喜歡他們來研究它。

這株怪樹就輕易地一夜之間彎腰搭肩於皇宮的五鳳樓頭，讓那些譚嗣同秋瑾荊軻施明德之類的人，輕鬆走過樹橋，他們每人都化身一隻鳳凰翱翔於青空飛去，再也不看這有監獄的人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