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彎十八拐〉◎黃春明

討厭與討厭的距離

在文字上「討厭」就是「討厭」，哪有什麼距離，在辭典上的解釋為招惹、不喜歡。但是討厭一詞是從嘴上出來的語彙的話，那就要看情形，距離可大可小，甚至於可以兩極化。

當熱戀中的女孩子，對她所愛的人說「討厭」時，再怎麼白癡的男友，都絕不會拿字面上的詞意去做解釋，不然的話那誤會就可大囉。這連反應有些遲鈍的男友，聽來都會露出笑臉回應，心裡還覺得癢癢的。如果女生是連著說「討厭討厭……」，還握著小拳頭用肉的地方，像按摩般搥著他的胸脯時，對方最恰當的回應是，把她摟抱過來，等她抬起臉來，還可以種給她一顆草莓，同時又豐收哪。

當然，當一個牌品不好的人，整晚都是他在放槍時，招惹他不悅地說「討厭」，那他說的「討厭」可真的現實到不會讓人擁有想像的空間。

最好是摸著鼻子走開。

文字的「討厭」二字，白紙黑字，幾撇幾畫都愣在那裡。語言的「討厭」一詞，它從嘴巴裡爆出來、溜出來、淌出來、滴出來、滑出來的感受都不一樣，有的是意義上的不同，有的是程度上的差異。因為語言的聲音除了大小、輕重緩急之外，感情、眼神、表情，有的還加上比手畫腳，對了，還得看情境和情況。真正的語言，不只是聲音發聲的符號，還得綜合那麼多的條件，才算是完全的理解。

兩位五十年不曾再見過面的同學，有一天竟然在聖母峰相遇。

我們看他們兩個怎麼對話？「咦？你不是春明嗎？」「是啊！你是國峻！」「操你媽的，」重重捶他一個肩膀，「你怎麼會在這裡，太妙了。」「哇！有五十年不見了。」「對啊！哇靠！太屌了！呀！超奇怪的，好高興！」他們兩個緊緊地抱在一起蹦跳，跌倒了還在地上打滾，甚至於有人吻對方一下。

「幹！怎麼這麼奇妙！」這兩個五十年不見的同學，要是在西門町重逢也不會這麼欣喜若狂；其實已經狂了，不然怎麼滿口髒話。但是這裡的「操你媽的」、「靠」、「屌」、「幹」已經全都脫離了它的辭意了，因情況、情境、聲音、表情、眼神、還有比手畫腳，這些不堪入目、入耳的髒詞，都昇華了，另生新義。不然他們要怎麼對話？我們來斯文乾淨的試試…………「咦？請問你是不是姓黃？黃先生？」「是啊，我姓黃。」「那你是不是叫做黃春明？」「是的，我就是黃春明。」「你是黃春明？！你是黃春明？！……」黃春明猛點頭。

「那你是？……」「我是黃國峻，我們五十年不見了。」「真奇妙啊，我們五十年不見，竟然在聖母峰上見面。」「感謝聖母瑪莉亞賜給我們的奇蹟。」

●我的狗嘴長不出象牙，要我在那種情形下，不帶所謂的髒詞髒字，真的寫不出兩位老同學的狂喜奇遇的對話。

最近看到老朋友就讀國小的小孫子拿著閩南語的課本，從發呆一直看到掉淚。我把課本拿來翻一翻，不知是不是受到小孩掉淚的同化作用，或是怎麼地，我心裡真的難過得也掉起淚來。我內心深處，大聲吶喊著：台灣的教育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