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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同路人〉
生活的質與微小的創造
◎董啟章
同行者:
你最近幾年的小說,寫的都是些表面上沒有吸引力的人物,和他們的「微小」生活。對一些從當初就喜歡上甚至是迷戀上你的讀者來說,這樣的轉變會是十分不對胃口的吧。他們都期待你筆下的人物如他們想像中的你,都是特立獨行,自戀而極端的藝術家。可是你卻告訴他們,你自己也不過是個在生活的泥沼中爬行的普通女子。於是你寫日常生活,寫微不足道的人和事物。當然,你寫來還是那麼的怵目驚心,以至於日常和微小反過來變成最大,也最深沉。
我們都知道,寫生活不等於柴米油鹽瑣碎事,然而生活確實又存在於柴米油鹽的層次。尤其是,當你發現身上只剩下幾十元,銀行戶口因為不足一百塊而無法從櫃員機提取,而你還得衡量先購買廁紙還是一本想看的書。當然生活的質並不只是物質,要不單單堆砌柴米油鹽就足夠營造日常生活感了。那樣的質,在並非寫作也和文學無關的時候至為強烈。例如在家裡打掃和清洗的當兒,或者和家人坐下來無聲地吃飯,或者修理一個鬆脫的抽屜,或者呆在窗前突然察覺到外面公路的噪音。在那樣的片刻裡,我常常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的尋常性,也即是自己和許多的生活中的他人共通的地方。生活的質就是這種尋常感吧。
尋常感並不是神奇的,更莫說帶來甚麼提升。至少我自己未能領悟到甚麼近似於佛家的境界。
很多時候,尋常感帶來的是沮喪。因為那意味著我在那些時刻是處於非創作的狀態,是受困於妨礙寫作的諸種無意義的雜務。而這些雜務匯合成一個總體的柴米油鹽,也即是自己必須維繫的基本生存條件。生活於是變成跟寫作互相排斥。要承擔生活就必須放下寫作,要寫作的話,就必須讓虛幻的世界取代真實人生。生活的質變成痛苦的根源。
不過,很奇妙地,有一種作品——可能是文學,更可能是電影——卻能把生活的質化為藝術,並且把它比在真實體驗中更強烈也更深刻地呈現出來。當我們在書中讀到,或者在銀幕上看到這樣的場面,我們會立即感覺到:噢!那就是我的,和許多人的尋常生活!帶著那樣神奇的感悟,在下一次站在窗前晾曬衣服,或者在下班之後挨在地鐵車廂的門前,也許我們會感到生活的質變得豐厚,猶如在尋常的人生中密祕地進行了小小的創造。
同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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