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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王宴─下
◎甘耀明
更多時候,我和小狐狸玩捉迷藏,躲入樹洞,潛入河底,鑽入土中。牠總能找到我,用頭頂的蘭花輕觸我。不該這樣的,我其實是以蘭花要脅小狐狸和我為友,因為遊歸後,會出其不意地奪回蘭花。我不能這樣子,便還蘭花給牠,大喊:「再見,那是你的蘭花吧!」小狐狸頂著蘭花,蹦呀跳地,小野馬似撒歡,朝無邊無際的大森林消逝。這是最好的結果,我又一個人在天地間獨行了。沒想到小狐狸又跑回來,頭頂那株一葉蘭,每晚找我出遊,一起在黑黝的森林漂流。我說了很多心事,在天地寂靜時,放聲地嚎啕哭;在風雨交加時,滾在地上狂笑。牠總是最安靜的聽眾,會叼一朵花來安慰,溫暖地依靠在我腿上。
台灣一葉蘭沒了,父親很焦急,病得更嚴重,呼吸間盡是濃重的腐味。小狐狸引領我到大森山遠行,在樹頂翻出巢蕨,水中撈出蠑螈,蟻窩掏出菌絲。還摘取各種無法分辨的草藥,熬成一碗又稠又黑的湯水。父親服下後病情好轉,但仍停不下他悲傷的淚珠,伏在窗邊遠眺,摀著胸口搖頭,對山野深情呼喊台灣一葉蘭的名字。
「是我的朋友小狐狸救了你。」我誠實告訴父親。
「你的朋友是小狐狸?」
「嗯!我把蘭花還給牠了。那是牠的寶貝。」
「牠一定是把蘭花頂在頭上,是吧!」父親看我點頭,綻顏微笑,
「那很好,小猴仔,你既然有朋友,還救了爸爸,應該請牠到家裡好好招待。」
「除了我,他怕人。」
「爸爸不會打擾的,你看。」父親從床上骨碌爬起,雙手往臉上一抹,好個天地採蘭人的大漢子,才說:「爸爸的病好了,哈哈。」
要請小狐狸到家裡作客,讓我絞盡腦汁。這才發現,從沒注意過小狐狸吃什麼。更仔細地想,也沒注意牠是哪隻腳先走,尾巴有幾輪白圈,有幾根翹鬍子,耳朵裡會長蟲嗎?真是太粗心了,要牠當我朋友,我竟沒當牠是朋友。這樣說來,我得好好補償,花時間準備請客。
我把蘭室布置成宴賓室,綴滿樸淡的山芙蓉花,地上篩上松脂芬芳,鋪上雪白的蒲公英絮,有如神聖的殿堂。木桌擺上餐食,餐前沙拉是懸勾子野莓、豆薯泥和木鱉子,撒上炭焙蚯蚓粉。主餐是香煎田蛙配烤蜂蛹,一壺木瓜酒。甜點是生鮮雞母蟲軟凍,外加一杯蛞蝓蛇眼汁。當然還有一打活蹦亂跳、色彩決堤的攀木蜥蜴和麗紋石龍子,是為散宴的饋贈禮。
小狐狸乘著月色來,一身皮毛渾亮如洗,盤頭的一葉蘭翠綠似玉,含羞的花苞嬌嫩可愛。牠在蘭室外頭悠轉,臉色灰礙礙的,瞧了好一陣子,才克服恐懼進入。牠浮上好氣色,蹦上草墩,蹲滿屁股,先兩手給自己洗把臉,尾巴撣盡身上的塵土,空騰一圈後站著用餐,將滿室的芬芳攪得雲開。雖是精心設計的山野大餐,小狐狸卻胃口鏽了,只對生鮮活猛的蜥蜴垂涎。牠翻掌一隻,兩拍一對,三下就吞盡一打的蜥蜴,再大口喝完那壺木瓜酒,天塌了都不甩,仰身倒在草垛上。牠瞇眼對月色微笑,肚子還鼓響鼓蹦地脹著,想必是蜥蜴在那胃裡跳舞游泳,醉得不想跑出了。
這時候,小狐狸打個酒嗝,張大嘴,一束月光灌入,竟有些小小變化。水艷的小蝴蝶從牠的胃裡湧出,順月光泅開來,滿室銀飛,絕對是夢境呢。我拈了一朵小蝴蝶,發現是蜥蜴的閃亮鱗片,斑斑點點,有天煉藍、火焠紅、苔洗綠、土養黃、炭喪黑,是自然顏彩的五金行。各色小鱗片水飄呀的,輕緩地朝成排的蘭株碰去。這一觸,蘭苞也酡滿了醉意,細長的花梗脖子亂抖。過了片刻,花苞張嘴,暈然地吐出五色花瓣,好個百花醉開呢!
小狐狸很得意,起身往後一蹬,卻踏了不知哪來的暗藏機關。碰一聲,蘭室鐵門轟然關上。牠精神頓時醒了,齜牙亂叫,火脾氣地掘地,那全是一片死絕的水泥地。我趕緊安撫牠,說這只是防小偷的機關,趕忙開門,但怎麼會打不開了。心急如焚,我對黑暗的大山喊起來:「阿爸,阿爸,來救我們。」
夜色下,父親站在山崗,有著刀削鐵鑄的線條,隱隱地磁吸暗夜,讓自己變得更黑了。他拿刀朝蘭室走來,一片片地拉開阻路的五節芒。芒絮到處捲飛,山崗是流影亂浮,彷彿他是踩出怒濤而來。來到鐵絲蘭室前,他安慰說沒關係。就在小狐狸亂癲之際,他手中射出一道死亡的火光。
碰,那是槍擊。
小狐狸受了子彈,飛摔到鐵絲網上,流出五金色的血液,抽顫著,冷冷地看著我。父親踹開了鐵門,猛搶個步,扭斷小狐狸的頭,喝起獸血,更趴在地上舔瀑落的血河。
我縮在角落發抖,不言不語,看著父親如何舉刀宰殺。他刀開小狐狸的皮,露出白脂肪,刀子翩翩一轉,皮肉片片分離。腳一踩,手一扯,唰啦一聲,流利地扒下狐狸的美艷皮毛。小狐狸還沒死,肌肉顫抖,眼珠黑得是淚也是血。牠爬過來了,拖出模糊血肉,投來鐵勾勾的憤怒和無助。父親就隨在後頭,虎刺刺地用大白眼瞪我來。傾身前去,我抱起小狐狸。牠痛得冒血,直咬我的臂膀止痛,最後是鬆口地嚎啕大哭。那一刻,父親丟來一把刀,就落在跟前,亮得連影子都可以畫破。
「殺了牠。」父親說,「牠太痛苦了。」
我噙著淚,拿起刀子,一刀插開小狐狸的喉嚨,結束牠的痛苦。父親奪回獸體,一口口地切肉吃,又割下心臟,要我吞下。我死命搖頭。他用刀片塞入我的牙板,尖拔一轉,撬開嘴門,硬生生地塞下心臟,再用刀柄推入喉嚨,灌下獸血。小小的心臟像活鼠落入我的胃袋,一路死命地敲打,呼喊出熱吱吱的獸血,讓我不斷打嗝。牠蹦跳了一會,比我的心跳更累了,像炭火在夜灰中必將掩熄。我嘴角湧出血,鬆了一口,終於敢流下悲傷的眼淚,頭靠牆痛哭。
「小猴仔,」父親抹了嘴,說:「我真的病了。」
我沉默地抱著腿,讓淚水滑過臉頰。
「我要你知道,我中了蘭王毒。」父親揮著刀,鼓風似地掃斷那些各色的蘭花,又說:「這都是賤貨,如果你真正看到蘭王,會覺得這些都是狗屁,狐狸搓的把戲。真正的蘭王,比你採的蘭花好上數倍,比蘭室的這些爛貨珍貴百倍,不會隨便開花。」
「她們都是蘭花,不應該這樣破壞。」我對父親說,慢慢地拾起五色蘭花,放入口袋。她們依然美艷,絕對的美。
父親側刀撈起一片花,面對月光,說:「這些不是蘭花,跟蘭王比起來,只不過雜草。看過蘭王的人都會犯相思。小猴仔,我去年夜裡下山,看見蘭王宴散會,一隻狐狸頂著蘭王走過去。只有一秒,但那就是絕色蘭王,忘不了,真的忘不了。去,小猴仔,給我振作起來,像個蘭人,有屌的蘭人,你要參加蘭王宴,帶回一株花來解救爸爸。」
接下來的三天,父親為我準備蘭王宴的行頭。他用工具撐開小狐狸的皮毛,刀子刮盡內側油脂,一步步地陰乾、刨油、揉皮、整毛,再以剪刀裁出面具、手套及皮鞋。我從來沒有過如此高貴的飾件,一旦擁有,卻是用更好的換來。
月亮最圓的那天,父親要我脫去衣服,再穿戴獸衣,頭套獸面具,手腳穿上皮套子,耳朵塞入狐狸毛以便濾出動物的話語。他高興地退一步欣賞,點頭對我說:「看,一隻小狐狸呢!你哪有失去過。」我看了看自己,什麼都沒變,除了臉部多張面具,手腳多了皮套。
父親摸摸我的頭,放上一葉蘭,說:「蘭王宴是蘭界的傳說,但我相信是真的。」他拿刀削去葉尾,又說:「一葉蘭只有一片葉,去除葉尾,蘭花會痛,會想找其他的蘭王訴苦。去,小猴仔,給我去。」
我頂著一葉蘭跑起來。葉脈彈動,如指南針指向一個神祕的方向。我越過山谷,爬過山巔,泅過溪水,深入暗迷的叢林。有時一葉蘭累,停止了述說方向,我會捏碎早先藏在腋下的五金彩蘭花,甩上地,跌出一隻大斑蝶。她在月色下翩翩滑飛,跟去就對了。慢慢地,我遇到好多動物跑向同一方,地上有狗雄、水鹿、山羌的陪伴,天空有五色鳥、飛鼠、貓頭鷹的引導。還有幾隻小狐狸也頂著蘭花,歡喜地對我眨眼。沒想到身上的行頭有效,我可以跟動物說話,簡單地交談後,才知小狐狸是百岳蘭王的侍從。這下子,我理解那命殞的狐狸朋友為何老頂著蘭花,這是牠的任務,以性命保護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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