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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王宴─上
◎甘耀明 圖◎唐壽南
中央山脈多山。這些山很皮,很任性,孩子似地上爬,高得不肯下雲來,其中的一百座爬得峻拔,人稱「百岳」。我常蹲在屋脊,手捲著腳,下巴磕在膝蓋,凝望霧氣中翻動的百岳,胡亂想她們怎麼來的、會怎麼去?但我想像力太貧弱,看不穿,想不透,只能站起身,奮力地展開雙手,安靜陪伴大山的無窮變化。這樣也好,反正她們都是山了,範圍比想像力還大,當我漫遊其間,真像走在自己的夢中。那夢裡,汪洋的林海沒有海岸線,飛鳥在葉浪中魚著,珍獸在雲島上對月亮哭吠,獼猴建立了堅固的迷宮城堡。還有,在某個暗夜裡,奇樹的果囊在風中腫脹破裂,種子像煙火散得哪都是,將一百條堅硬的山弦敲出柔軟的童謠。慢慢地,歌聲滲透到我夢裡,像清風流水一樣自在。
森林裡最特別的,是百岳各有一株獨特蘭花,那是蘭王。沒幾人看過蘭王,她黑夜中發出白光,卻在白天溢出了濃黑掩藏自己。蘭王的花色很迷魅,看過的人會中毒,一輩子在相思中病死。蘭王長在風轉彎的地方,因為風遇到她會謙卑地繞開,不敢頂撞。但蘭王不會在那裡等人,人還沒到,臭味先飄到,她抽出肥白的腿根跑走。蘭王不在,風不會在那轉彎,人就沒辦法憑此找到她,更別說能遇見一年一次的蘭王宴,那百株蘭花夜奔聚會而歡宴盛開,灼瞎人眼的傳說了。
父親病的那年,我一個人走入山林,成為小小的採蘭人。揹大竹蔞,帶一把小鋤頭、小鐮刀、食物、鹽粒及衣物,越過一山又一山,尋找珍品蘭花。山有生命的,愈靠近村莊愈是矮得膽怯,把氣憋得緊。離開了人,山快樂得一翻一跳地浪向天,不停下休息,直到浮出雲海才大聲透氣。我常聽到群山的呼喊,像一首水軟的童謠,聽說那不是山之歌,是蘭王唱的。當我愈接近山頂,也發現森林有生命。她們潮濕得很,給群山穿上錦繡的綠皮毛,打呼地鼾出一泡泡的雲氣。充滿奇妙叫聲的夜裡,我躺在森林的樹洞睡去,有時醒來,世界就變了。頭髮中有一窩鳥巢,鋤頭生鏽、衣服長滿菌、肉干生蛆蟲、皮膚攀附綠苔,身旁還睡了一頭呼呼打鼾的母山豬。
我身上燻滿彌猴、水鹿、山羌、鬼鼠、山豬、狗熊的味道,活像從地獄逃出來的髒孩子,沒有人喜歡我。濕冷的森林,沒有動物討厭這味道,但牠們不喜歡兩隻腳的人。我手腳著地,四個蹄子飄跳,學習各種動物咳嗽、放屁、求愛、撒嬌、蛀牙痛或打噴嚏的聲音,懇求牠們和我做朋友。唯一的破綻是眼睛,我抬起人類獨有的眼神,讓走來的動物抹上憂懼,遁逃到森林深處。有一夜,七隻黃鼠狼大膽地和我戲鬧了五小時,圍繞著蹦跳,表演動物體操和超級疊羅漢。黃鼠狼是惡名昭彰的小山賊,天亮後,偷走我四天的存糧。我流下炙熱的眼淚,歡樂無比,終於有一場值得的交易,遺憾的是沒有第二次了。
蘭花的身影細瘦,總是被我誤為雜草。很多時候,我的籮筐是空的。我不是好的採蘭人,卻是一位好的「撒絮人」。我蒐集蒲公英或昭和草的種子,直到白雪滿出籮筐,便奮力地倒入風濤中,能飄出各種動物。剛開始,它們凝聚成一頭潔白的狗熊,隨風穿過溪谷、樹林、苔痕以及滿是螞蝗的溼地,拚命地撞上插天神木,再裂成兩頭的白水鹿飛逸。我選擇其中一頭跟下去。水鹿又翻成山羌,山羌轉成石貓,石貓跳為飛鼠,飛鼠滾成小狐狸,小狐狸蹦成黃鼠狼,黃鼠狼竄成黃喉貂,黃喉貂撲成山鼠。牠們愈來愈小,愈來愈難跟蹤,直到散成了煙舞的蜂群,我已經越過五座山。
某次陰涼的午後,我又從大籮筐中翻出一泡絮棉,手像兩隻編織棒勾了幾下,織出兩隻花錦燦爛的山羌,抓住尾巴去漂流。我輕手軟腳地過山,驚出漣漪地涉水去,直到牠們汽化成絮煙。我的運氣很好,兩小時後,找到白山羌的右眼珠。那是在一株小草上五顆相黏的昭和草籽,透亮而不斷媚眨,等待我的到臨似。但我更驚異的是,那些隨後陸續漂來的棉絮,繞過這一帶,顯然風是在轉彎了。我連忙伏下身,也許能找到什麼。原來那羌眼不是落在雜草上,是一株罕見的蘭花。絮籽是因她的氣韻有了靈魂,才會眨動,才有了生命。
好在蘭花睡著了,但仍得小心地採取。摘珍品蘭花,要先在她的三公尺外撒鹽成圈,畫柵欄囚禁。接下來閉氣,安巧地走進鹽圈,撮細鹽在她根處,灑滴水化鹽。慢慢地,土地焦渴起來,發出嘶嘶的磨牙聲,緊咬蘭花根不放以吸收水分。這叫「鹽牢捉蘭」法,即使蘭王也跑不開腳下的地,跑了還有鹽柵欄擋下。這時候,蘭花被渴土咬醒了,風劈似地極力扭動,唯一的長葉垂撐在地上,發抖地要拔身,起不來,骨折成好幾截。人樣的情態,果真是罕見之蘭。我輕輕地握住花莖,撥開一些土鹽,說:「乖,一下就好,不會痛苦。」我另一手打開瓜壺,雨簾似地灑水,又說:「土地,乖,睡去吧!」焦渴的地咕嚕嚕喝撐了水,安靜冒淚,腫脹身子睡去。我這才用鏟子挖起蘭花,放入籮筐蓋住。
就在那時,一隻蹲在大岩塊上的小狐狸目睹這一切。牠昂首豎毛,目珠被怒焰擦得駭人,尾巴鞭打風,向我走來。那種雷霆似的憤怒,即使面對槍口也會把頭塞進去。我主動靠過去,拿出米飯及一塊肉干,對牠微笑。小狐狸拱起屁股,前肢下伏,做勢撲來。彼此的脾氣過度懸殊,我退了一步,牠反而跟上來,眼珠子兇亮。我收拾工具起身,小狐狸才安靜下來了,眼神溫吞地看著。也許牠脾氣也有累的時候。
我大步走下山,穿過樹林水澤,穿過黎明和黑暗,也穿過自己的恐懼。太陽被遮時,我下意識地抬起頭,瞇著雲縫中的細微金光。跟來的小狐狸也站起身,看著亮刺刺的白雲。牠有時善於隱藏,毫無蹤影,不料又從前方冒出來,耳上別一朵小黃花。有時牠又站在高處,動也不動,讓晨曦將脩長的身影投到我手上。我手一握,牠連忙拉斷影子,逃走了。
兩天後,我回到家裡,拿出幾株蘭花給父親驗收。父親攀起床,手拂著細長如刀的葉片,不時點頭,告訴我她們的名字。很快地,他搜到那株奇特的蘭花,不仔細還以為剛分株的根苗。嗅了嗅,摸摸葉脈,父親翻起眼皮,說:
「小猴仔,很好,這是台灣一葉蘭,價格好,你暑假過後有註冊錢了。」
「那養久一點,等分株後會更好。」
「記得她的名字及長相,一片葉子是最大特徵。」父親吞慢地說,好像有天大祕密,「目前還沒有人能馴化,她在蘭室裡活不過一個月。」
「馴化?」
「也就是控制她。」
「那幹麼有人會買?」
「這才值得買,永遠會有人想改變一切。」
我把台灣一葉蘭放在蘭室,仔細照料她們,注意室溫、溼度、曝肥、陽光照射的細節,早晚用噴壺灑出細霧。無法馴化的一葉蘭,雖然只能泡在野生的風與霧氣中才會成長,但依我的照顧,有一天她終會乖乖地降服。夜裡,我在蘭室四周撒鹽粒,月光下如尖銳的玻璃碎屑。蘭花跑掉時,她十餘隻赤裸的腳根碰到鹽,必然會焰傷。但是,最讓我擔心的,是那隻賊頭賊腦的小狐狸。牠是一隻油腳的「麝香貓」,每晚踩著夜幕來,不知是要跟我做朋友,還是要偷蘭花。
夜色下,小狐狸蹲在山崗上,臉頰消瘦,身條細薄得很,彷彿就要框不住將迸開的黑影。牠投身到風叢中,連風都冒犯不了,遁潛在及腰的茅草海中。草垛全然不知被牠滑出一條路徑,只有下一道風能治癒,恢復一切。牠的優雅,撫摸過的風都會柔腸寸斷。
三天來,小狐狸準時夜訪,經過雞寮時都不看雞一眼,直接走到蘭花室,左兜又繞,很焦躁的樣子,根本進不去鐵絲網蘭花室。小狐狸伏在地上,前肢刨開濕土,遇到一遍堅硬無比的水泥地,然後滴下又亂又髒的眼淚。我偷偷匍伏到牠身後,伸手去拭淚。牠猛然驚醒地跳到一丈外,再跳,又再跳,直到草木掩埋牠的影子,留下悲溜溜的小目珠。即使看不到小狐狸,我仍聞得到牠的位置。牠皮毛散發淡雅味,鼓動的小心臟讓發熱的香味膨脹到空氣中,令人醉迷。
小狐狸喜歡台灣一葉蘭,這是可以肯定的。每一夜,我偷偷摸下床,拿出台灣一葉蘭,試著和小狐狸做朋友。我最後發現,只有將一葉蘭拿給小狐狸,牠才願意和我交友。將蘭花拿放到戶外,月光一照,她穿上一襲素樸的華彩,美麗得不可逼視。小狐狸瘋著跑來,拚命地繞她轉,小小的腿彈出愉悅的樂聲,皮毛鬆亮輕盈得可以飛起來。最後,小狐狸低頭一牴,台灣一葉蘭活蹦上牠的頭頂。牠搖著松果似的小頭,眼珠子笑著,轉身離去。我喊了一聲,也一起飛奔山林。
山上又冷又潮濕,還有無數的獸眼浮幽其間,淡淡地眨眼。我爬上直立的大神木,跑在藤蔓彎曲的小徑,從這棵樹到那株樹,好像闖迷宮的地亂跑也無所謂,讓小狐狸一塊來迷蹤。有時候,我們玩累了,走到樹林盡頭的深崖邊,寂靜地久站,看月色染亮的溪流如何蜿蜒到海洋。在最風靜的時刻,我猛地豹吼,看大蝙蝠受驚擾,從四周山頭的樹梢跳下深崖。牠們豆撒成了網,自山谷雲落,手牽手像跳傘員疊出繁複美麗的五角冰晶拼圖,這其實是飛鼠的午夜秀場。
有時候,我跳過一串的溪石,在水面複印出身影,蹲在其中一顆小石,小狐狸就坐在身邊。溪水潺潺,反芻潔淨的月光,天地很幽微。溪石簡直是浮在太虛幻境,像宇宙中群列的小星,我們只是浩瀚星圖中飄蕩的彗星。我感到這是孤獨到遙遠的旅程,起點早已逝,更不知終點所在,只有彼此的陪伴是真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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