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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潘弘輝 圖◎侯俊明
睡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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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墳
做了一個夢。死去的我睡在姊姊墳前。
場景感傷昏暗,我被包裹著;一重重的黑捲起我,我側躺,感傷與溫暖的泉水從心底流出。必然是一個面臨告別的時刻嗎?我告訴自己。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想。
但四周如此安靜,墳塋無人。只有風,微微吹動。我沉沉的眼皮睜張不開,睏倦;突然對自己生起氣來,一切就只能這樣無能為力嗎?不!我告訴自己,我不是那麼容易認輸的人。
意識到自己內心動此念後,有如一整座堅不可摧的土石大山開始坍塌,挾帶泥水的石礫滾啊滾地排山倒海而來。我開始分裂成,一個又一個的我。仍保持安靜,我如何能不保持著安靜?我又有何能力,可以抵擋排山倒海而來、毀滅性的一切:巨大如圓獸的黑!
必然是這樣的,我當成為牠們的獻祭品。
無聲的黑貪婪地吞噬一切,我,與我,與我與我……無數個分裂而出的我,陷溺進了那黑的腹中。暖暖的,濕濕的,還有一股低盪的跳動,咚咚,咚咚。我仍思索著,原來黑也有心跳聲嗎?顏色本身如果也有心跳,那黑該長成一副如何的模樣?
如何的模樣方能吞掉我,以及我,無數個分裂增生而出的我?
意識螺旋狀思考著。我既模糊又清晰!我能仰賴什麼,做我生命的支柱呢?黑,蔓延增生成一個又一個的圓,裹著。我被緊緊包住,如入母親子宮羊水中,開始感覺睏眠、昏睡,美好的感覺以規律的心跳聲在我耳畔如湖之水紋蕩起;我聆聽,好遙遠好遙遠之外的安全感,以極度陌生的姿態來臨。
然而,我卻如此熟悉,能就放心地託付一切,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也開始模糊了起來……
一向我所認識的我,也有這個面相,能在不斷的危機威脅底下,放膽地沉沉睡去一如初生的嬰孩嗎?我微笑著,牽動嘴角;另一個我,無數個我唇角牽動,我的心喜悅漲潮,如在夢中。
如是,我又跌入了另一個由黑包裹的夢中,不斷地摔跌,越界。漸漸地,我了解了那溫暖且潮濕的黑於我壓根不是威脅,也不具危險性,反倒像是一床又一床的軟墊,圍護著我不至受傷。一直以來都是我的鎖國心態誤認了牠的存在、懷疑牠的動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黑,開始吞噬了,這一次我放膽,讓牠將我含進嘴裡,巨大疙瘩的舌暖暖地捲我、舔我,我被裹進無法呼吸的沉沉重壓中,就在快要不能呼息的剎那,一股無邊際的平靜滲濡而來。我閉著眼,卻見到一座安靜無聲的湖泊,在夜色中。
另一個我看到了,所有的我都在不斷跌落的夢境裡看到了,那永恆一般的寂靜。
無比幸福,內心充滿。
這是死去的我睡在姊姊墳前,如同一尾魚般潛沉入深深的湖底。
沒人知道湖底眾多生成一樣的魚到底如何分辨?誰是誰,誰又是誰?
請微笑別作聲,這祕密只有無盡蔓延圓黑黑的獸知道,誰都不許洩露。
祕密
一個祕密,藏在心裡多年。
也不是未曾講過,曾在心靈治療時對友伴透露;是不是已經講出口的就不能稱做祕密?祕密終究必須懸浮在不著邊際的心靈之海,無法抒發、沒有出路嗎?
我不知道。但當我在心靈治療互相指壓的課程裡,我總會告訴友伴我必須拿出一項獨特的法寶,它能幫助我進入全然放鬆的狀況,令我不至過度焦慮緊張。
當我赤身露體穿著它時,特別覺得自在;那是一件女性的蕾絲底褲!
友伴揉搓我的身體,按壓我的背脊,那感官刺激透過一件底褲撩撥我的想像,不!不再只是想像而已,那更像是一把黃金鑰匙,開啟我的情欲之門。我不懂別人的構造,但我的情欲貫通我的心靈,我要能夠安定的話,情欲紓解是唯一且必需的管道;打我自少年時起便是這樣:我仰賴欲望帶我行過一條一條的街,穿山過海,終於找到內在真正的平靜。
那是一塊黑色的私密地,四周矗立著高樓般的碩大陽具,以及陰戶大開毛茸森森的祭壇,而我是獻祭的僧侶。我膜拜淫猥與曖昧的醚味,我在大樓陰影裡發現了屬於我的寶物:那半透明的鏤空織品,是如此不同於我所穿著、所使用、所知覺的一切。我將它撿起,它有一股魔力逼迫我,「嗅聞它、嗅聞它……」一個聲音在我心裡饑渴地呼喊著。我將它拿靠近鼻子,深深地吸氣!
世界開出七彩的花,我活得簡直像一部三流的少女漫畫。氣味深入腦門,鼻腔充滿,我是個動物性少年,很淫的想像竄根蔓藤,在身邊開花,一朵朵都是一個個柔軟的女體,而我也好想耽溺進去,變成花。
大樓護蔭著我,我膽子大了起來。選了個僻靜角落,倚牆,脫掉球鞋與白色學生內褲,將這樣一件彷彿來自異次元世界的珍寶穿了起來。我的陽性與陰性交戰,從來未曾經驗過這樣緊張刺激的事,一下子,原本枯燥乏味的世界裡落陷出一個黑洞,深邃且甜蜜地舔吮我!我的雄性硬起來,它愈溫柔地舔我便愈硬。我同時是一朵盛開的肉欲之花,以及堅硬無比的青春少年。當我不再循規蹈矩,一下子我便墮入了奇花異草盛開的世界,如此美好,令人耽溺。
這一個奇特的世界第一次在我面前張開,暴力又溫柔,淫穢又聖潔。一道天光穿過雲層彷彿有天使在雲端輕唱:哈里路亞,讚美主,讚美這世間一切的恩寵……
忘我了!我不知道這偶遇引發起的一連串附魔式行為,究竟該如何解釋。但我知道,它在我面前開展了一個未來:一個富麗堂皇的時代,屬於我!只屬於我!我可以預見。
這是一個祕密,我不說沒有人會知道。
少年時如黑洞在我眼前張開的想像世界,很快被拉回粗暴的現實裡來。鄰人發現我窩在新建大樓空無一人的街巷裡,穿著女用內褲,一手握著陰莖吸毒般沉醉著,他們錯愕的態度像發現一頭淫亂變態世界裡闖進平凡人生的獸!大聲喧嚷並驚駭地通知我的父母親。一瞬間我的驚惶如墜入千刀萬剮的地獄,羞愧百萬次地殺死了我!
父親來領我回家,連一個責備的眼神也沒給。他有時陷入沉思,有時用悲憫的目光看著這個帶給他麻煩的孩子!最後卻給我找來了一個美術老師,當作我在藝術領域上的啟蒙。
直到現在,對於曾經溫柔對待我的他,我都保持著深深虔敬的感謝。
年紀增長,我也漸漸了解當年那道闖進我生命裡的獨特之光,即便它再炫目,如果沒有父愛做為溫暖護持的基石,我也無法在創作這條路上一路披荊斬棘前進至此。
友伴輕撫我的背,穿蕾絲底褲的我一直硬著。其實很想告訴他,儘管往我的私處揉搓而去吧。
我曾經是一朵花,這也是一個祕密,只有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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