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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籃曲
◎帢克.帕拉尼克(Chuck Palahniuk)
譯◎盧慈穎 圖◎張至維
一陣悶雷似的對話穿牆而過,接著是高高低低的一陣笑聲。然後是更多的雷聲。電視上多數的笑聲音效,都是在一九五○年代早期錄製的。這陣子,這些你聽見他們在笑的人大多已經死了。
透過天花板傳下來一擊又一擊又一擊的鼓聲。節奏略有變化。有時可能拍子擠在一起,快一些。有時分散開來,慢一些,但就是沒停過。
透過地板傳上來,有人正和著音樂大吼著說話。這些人需要晝夜不分地開著電視或音響或廣播,這些人怕靜默怕得要命,這些是我的鄰居。這些聲音狂,這些寂靜恐慌症者。
死者的笑聲穿透四面八方的牆面傳來。
這個時代,這個就算是甜蜜的家。
噪音圍城。
下班後,我停了一站。當我一跛一跛走進店裡時,站在收銀機後方的男人抬起頭來。他看著我,手伸到櫃台下,拿出用牛皮紙包著的東西說:「包了兩層。這個我想你會喜歡。」他把東西放在櫃台上,用手輕拍了幾下。
這個包裹有鞋盒的一半大小,重量比一罐鮪魚罐頭還輕。
他在收銀機上按下一個、兩個、三個鍵,價格窗上顯示出一百四十九塊美金。他告訴我:「你一點都不必擔心,我已經把袋子用膠帶封得死死的。」
為了怕萬一下雨,他將包裹放進塑膠袋中,說:「如果裡面東西有缺的話,讓我知道。」又說:「你走起路來好像腳還沒有好。」
回家的路上,包裹嘎嘎作響。牛皮紙在我的腋下滑動變得縐巴巴的。我每跛行一步,裡面的東西就從盒子的一端嘩喇嘩喇地滾到另一端。
在我的公寓裡,天花板隨著某種快節奏的音樂重擊震動。牆壁以一種驚慌的嗓音小聲嘟噥著。如果不是某個受詛咒的古埃及木乃伊復活過來要殺隔壁鄰居的話,就是他們正在看電影。
在樓下,誰正吼叫著,一隻狗吠著,門被摔上,拍賣著什麼廉價促銷品。
在浴室中,我關掉電燈。這樣我才看不見袋子裡的東西,這樣我才不知道理當會出現什麼。在一片狹隘密閉的漆黑中,我塞了一條毛巾在門縫裡。包裹就擱在我大腿上,我坐在馬桶上聆聽著。
這個就是算做文明的東西。
絕不會在自己車子裡亂丟垃圾的人,會開著震耳欲聾的廣播從你身旁駛過。絕不會在擁擠餐廳中對著你噴雪茄煙的人,會對著他們的行動電話咆哮。他們會越過一只餐盤的距離彼此吼叫。
這些絕不會噴灑除草劑或殺蟲劑的人,會以他們的音響播放的蘇格蘭風笛、中國京劇、鄉村音樂或西洋音樂,籠罩他們的街坊鄰居。
戶外,鳥兒的鳴唱還好,但佩琪.克萊(Patsy Cline)可不。
戶外,交通的喧囂已經夠糟了,再加上蕭邦的〈E小調鋼琴協奏曲〉絕不會讓情況變得更好。
你扭大你的樂音來蓋住這些噪音,其他人扭大他們的樂音來蓋住你的,你又扭大你的。人人爭相去買套更大的立體音響。這是聲音的軍備競賽,你靠著大量的高音是不會贏的。
這與品質無關。而是與音量有關。
這與音樂無關。而是與輸贏有關。
你用低音線重擊這場競賽。你把窗戶震得格格作響。你捨棄旋律線並吼出歌詞,你放進淫言穢語並在每個髒字上加重語氣。
你得占上風。這事關權力。
在黑暗的浴室裡,坐在馬桶上,我用指甲撕開膠帶包裹的一端,裡面是一個方形的紙盒,光滑、柔軟、在邊緣處用毛皮覆蓋著,每個角皆緩鈍且凹陷。上方的盒蓋可以掀起,裡面的東西感覺起來是一層層尖銳、堅硬的繁複形體,細小的角度、彎曲、角落、尖端。在黑暗中,我將這些東西放到浴室地板的一邊。紙盒我放回紙袋裡面。在這些堅硬有角度的形狀中,有兩張滑溜溜的紙。這兩張紙,我也放進袋子裡。這些紙袋,我又壓又滾又捲,弄成一個小球。
這一切我都在不看見的狀況下進行,碰觸平滑的紙,感受層層疊疊堅硬、分支開來的形狀。
我腳下的地板,甚至是馬桶座,都因隔壁傳來的音樂而微微震動。
面對每個遭逢嬰兒床之死的家庭,你想跟他們說要培養一個嗜好,你將會驚訝於你的過往之門有多快就能夠關上。無論情況變得多糟,你依舊可以走開。學織十字繡。學做彩繪玻璃燈。
我將這些塊狀形體拿到廚房,在燈光下,它們有藍色和灰色和白色,質地是又脆又硬的塑膠。不過就是些小碎片。小小的屋瓦和百葉窗簾和屋簷板,小小的柱子和窗框。你分辨不出來它到底是房子還是醫院。還有小片的磚牆與門扉。在廚房餐桌上攤開來,它大可以是學校或教堂的零件。沒看過盒子上的圖片,沒讀過拼裝指南,這些細小的導水溝和屋頂窗可以做給火車站或瘋人院,工廠或監獄。
無論你如何將它拼湊起來,你永遠無法確定它正確無誤。
這些小碎片,這些小圓頂和煙囪,隨著穿透地板傳來每一拍的噪音而痙攣抽動。
這些音樂狂,這些安詳恐慌症者。
沒有人願意承認我們對音樂上癮。這根本不可能,沒有人會對音樂和電視和廣播上癮,我們只不過還需要更多而已,更多的頻道、更大的螢幕、更高的音量。我們不能忍受沒有這些東西;但是沒有,沒有人上了癮。
我們要的話,隨時都可以把它關掉。
我將一扇窗框裝到磚牆上,我用一隻小刷子,大小跟指甲油刷一樣,將它黏上去。窗戶的大小跟指甲一樣。黏膠聞起來像髮膠一樣,聞起來像柑橘和汽油的氣味。
牆上的磚塊圖紋就跟你的指紋一般細緻。
另一扇窗也裝好就位,我刷上更多黏膠。
聲音震顫鑽過牆壁、鑽過餐桌、鑽過窗框、鑽入我的手指頭。
這些分心狂,這些專心恐慌症者。
老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把情況弄反了。
老大哥沒有在監看,他正唱著歌、跳著舞,他正從帽子裡拉出兔子。老大哥忙著牢牢抓住你清醒時刻每分每秒的注意力,他要確保你無時不刻三心二意,他要確保你完全被搾乾。
他要確保你的想像力萎縮,直到它和你的闌尾一樣無用。他要確保你的注意力永遠被填滿。
而被餵養,比被監看來得更糟。當這個世界不斷將你填滿,沒有人需要憂慮你心裡在想什麼。當所有人的想像力都退化了,將不再有人對世界構成威脅。
我用手指解開白襯衫的一顆釦子,將我的領帶塞到裡面。我的下巴收縮,緊緊抵住領帶的領結,我用小鉗子將小片的玻璃鑲進每一扇窗戶。用一只刀片,我將塑膠窗簾裁得比郵票還小,藍色的窗簾裝樓上,黃色的裝樓下。有的窗簾拉開,有的拉上緊閉,我將它們黏牢。
世界上有比發現你的妻小死了還更悲慘的事。
你可以讓這世界來下手。你可以眼看著你的妻子變老變乏味,你可以眼看著你的孩子發現所有你試圖保護他們不去接觸的東西。毒品、離婚、同流合污、疾病。一切這些美好乾淨的書本、音樂、電視。分心。
這些孩子死掉的人,你想跟他們說,去吧。自責吧。
對那些你所愛的人,有比殺害他們更卑劣的事。一般的方式就是旁觀這個世界下手。只要讀報紙就知道。
那些音樂與笑聲吞噬你的思考。那些噪音將它們抹殺掉。所有的聲音都使人分心。你的頭因黏膠而痛了起來。
再也不是,沒有人的心思屬於自己。你無法專心。你無法思考。老是有噪音鑽進來。歌手大吼、死掉的人大笑、演員大哭。這一切都沒花上什麼情緒。
有人老是將他們的心情散播在空氣中。
他們的汽車音響對著四周的大街小巷廣播著他們的悲傷或歡愉或怒火。
有一座荷蘭殖民式豪宅,我上上下下裝了五十六扇窗戶結果還是得把它扔了。一棟有十二間房間的都鐸式城堡,我把排水管黏到人字牆錯誤的一端,結果在試圖用化學溶劑補救時把一切都給溶掉。
沒什麼新鮮的。
古希臘文化的專家說,那個時代的人不認為他們的思考屬於自己。當古希臘人有了一個想法,對他們來說,乃是神祇或女神下了一道指令。阿波羅告訴他們要勇敢,雅典娜告訴他們去談戀愛。
如今人們聽了酸奶油口味洋芋片的廣告就趕忙跑去買,但他們卻稱之為自由意志。
至少古希臘人很誠實。
事實就是,即便某個晚上,你讀書給你的妻子小孩聽,你為他們讀了首〈搖籃曲〉。而隔天早晨,你醒過來但你的家人卻沒有。你躺在床上,還跟你的妻子窩在一起。她依舊溫暖只是不再呼吸。你的女兒不再哭泣。屋子裡已經沸騰著交通聲與廣播談話與牆壁裡蒸氣敲擊水管的聲音。事實就是,在你要費力打出一個完美領結的那一刻,就連那一天,你都會忘記。
這點我知道,這就是我的人生。
你可能會搬家,但是這還不夠。你會培養一項嗜好,你會將自己埋沒在工作中,改你的名字。你會將事情修補起來,在混亂中找出秩序。每次腳傷好得差不多的時候,你就會做一次,而你會有這些錢。安排好每一項細節。
精神科醫師不會告訴你這麼做,但這樣做確實有效。
你將門黏到旁邊的牆上,你將牆壁黏到地基上。你用小鉗子將每座煙囪的小零件扭在一起,然後一邊等黏膠變乾,一邊蓋屋頂。你將細小的導水溝掛上。每個細節分毫不差。你裝好小小的屋頂窗,掛上百葉窗簾。框上門廊的圍欄,植入草皮,種上樹木。
吸入那柑橘和汽油的味道,髮膠的氣味。讓自己沉迷於每項繁複的手續中。將一柳藤蔓黏上煙囪的一面。你的手指纏繞著黏膠的絲線,你的指尖結痂變硬黏在一起。
你告訴自己噪音正是界定寂靜的東西,沒有了噪音,沉默將不是黃金。噪音是例外。想想深沉的外太空,你的妻女等候著的異常寒冷又安靜之處。寂靜,而非天堂,將是充分的報償。
拿著小鉗子,你沿著地基將花種下。
你的背與頸往桌面上彎曲,你的屁股夾緊,你的脊椎拱成弓形,呈弧形前進到你頭痛的顱骨底端。
你在前門外黏上小小的「歡迎光臨」門墊,你牽上室內的小燈,你將信箱黏在前門旁,將很小、很小的牛奶瓶黏在前廊上,一份微小的報紙。
一切完美無瑕、分毫不差、錙銖必較,現在必定已經凌晨三、四點了,因為一切都安靜下來。地板、天花板、牆壁,皆靜止不動。冰箱的壓縮機停了,你可以聽見每個燈泡中的燈絲嗡嗡作響。你可以聽見我的手錶滴滴答答。一隻飛蛾敲著廚房的窗。你看見自己呼出的氣息,房間就是這麼冷。
你將電池放入定位,打開小小的開關,小窗發出亮光。你將屋子放到地板上並關掉廚房的燈光。
在黑暗中站在屋子上方。從這個距離看起來,它看來完美無缺。又完美又安全又歡樂。一幢漂亮的紅磚屋。透出小窗的燈光閃耀在草皮與樹木上,窗簾也透著光,在嬰兒房是黃色,在你的臥房是藍色。
忘卻整體大圖像的訣竅在於一切只看特寫。
關閉一扇門的捷徑在於將自己埋沒於細節。
上帝一定是這樣看我們。
彷彿一切都沒問題。
現在脫掉你的鞋子,用你的光腳丫,用力踩。用力踩並繼續踩下去。無論有多痛,那些破損碎裂的塑膠和木頭和玻璃,繼續用力踩,直到樓下的鄰居用拳頭猛捶他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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