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 還是不做官好

■林濁水

假使不是解嚴，讀到連橫的「鴉片有益論」，歌頌日本總督「除暴安良」，連橫恐怕還是民族英雄文人。同樣的，假如不是當浙江大學人文學院院長，然後忘情地荒腔走板演出，金庸在華人自由主義和民主運動史上的角色也將近乎完美。

金庸在香港創立明報，在文革時力抗左派，實在不愧為一代大俠。他在備受威脅時是這麼說的：「有人嚷著要燒死我…我武俠小說中的人物是從來不低頭的」。由於他的硬頸，香港人給他的報答也非常豐厚，一個曾面臨倒閉的小報，迅速躍升為香港三大報之一。

金庸出身中國書香世家，寫起小說雖極盡馳騁想像之能事，卻也以「文以載道」為依歸。不過他小說中的「道」經常是反權威、反教條主義、反大一統的，他甚至自詡為「文化多元主義」。這結果很荒謬，既常被當作諷刺北京之作，卻又被國民黨說：「毒素頗深」，是「統戰書本」，加以查禁。

笑傲江湖中，他對為了「一統江湖」的妄想極盡冷嘲熱諷之能事，在天龍八部、倚天屠龍記中以「正統」自居的諸如嵩山、峨嵋、衡山等，甚至少林、武當他都不假辭色，而被中原正統視為異端的明教則不惜大加稱讚：「這些人個個輕生重義、慷慨求死，實在是鐵錚錚的漢子，怎能說是邪魔外教？」對少數民族哈薩克、契丹深加同情，又如他眾小說中第一英雄蕭峰不是漢人而是契丹人，堅持和平主義，既反對契丹南下一統江山，也反對宋人北征。

這一切迥異於過去傳統大漢沙文主義的情節，構築了他瑰麗宏大繁複的武俠世界，故事既好看，情節又動人。但不幸的，這些精神在金庸當了中國的官以後，被他丟得乾淨。一九九九年，他鄭重其事地發表了一篇演說，他說：「資本主義社會媒體是沒有真正自由的」，還說：在社會主義中國，傳媒「如同軍隊」…「要遵從中央統一指揮」才對。又說：「蘇聯鎮壓車臣是俄國內政，用不著任何外國說三道四」。更說：「美國在中國九六軍演時不應該用航空母艦，阻撓我國使用武力統一中國」。對北京這樣的奉承，他小說中星宿門人對丁春秋也不過如此；對武力統一這樣瘋狂，大大與蕭峰的和平主義南轅北轍。而多元主義民主、自由全都不見，轉換成一元專制主義。

金庸創造了逍遙江湖的俠客，但經世致用一直是心願，在文章、事業兩兩名滿天下之後，認真插手國家大事，除介入香港回歸外，他「畢生最大願望」是親見「統一的中國」，統一的內容呢？他贊成「中國開明的社會主義」，才不至於「極度的貧富不均」。至於民主，他認為幾十年內不都不應實施，因為「即使可能，也未必對國家和人民有利」。這真都是星宿派的囈語了，但這幾年中國不只是不民主依舊，而所謂的中國式的開明社會主義卻已創造了貧富差距拉大最快的紀錄了。在這時，金庸又沒做官了，當年喬冠華不給他官做，結果他只好在香港闖蕩，反而闖出一片天，後來做官做得荒腔走板，中國官還是不做的好。甚至都不要再對政治發表什麼言論的好，金庸小說大俠的地位雖是一貫地崇隆，政治的信用卻已沒有再透支的額度了，但報載他這兩天還夸夸地論蕭峰的「民族主義」，真令人全身寒毛不對勁。 （作者為民進黨立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