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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夜獨書
◎陳芳明 圖◎唐壽南
時間的風吹得特別急進而焦灼,在我的年齡到達世紀交會的關口之際。瞻前顧後,我對自己的書寫突然有了覺悟。長期的書寫,無論是文學的、歷史的、政治的、評論的,都回應著我不同時期的追求。那樣長的歲月已經消逝,我想似乎到了應該寫出較具歷史意識與生命質感的作品。正是在時間烈烈的風聲中,我決定開始動工誓願已久的文學史書寫。
然而,五年過去了,這項書寫工程仍然還在緩慢進行。由於太過緩慢,使許多期待者不免感到焦慮。面對那樣的焦慮,我也不能不對自己的執行能力有所懷疑。深夜獨對滿窗的星光時,總是會情不自禁如此追問:是不是意志力已經發生動搖?是不是創造力已開始衰退?不過,檢驗這幾年來的學術研究與文學生產,我自信並不遜於從前的少壯時期。只是遇到文學史書寫時,我的速度與節奏卻自然放緩下來。
我第一次感受到時間的流動正次第減速。也許不是時間,而應該是我閱讀與書寫的腳步漸漸慢下。這可能是我在向晚時光逐步發展出來的脾性。較諸過去那種爆發式的書寫與饕餮式的閱讀,我現在是刻意要讓自己知所節制。這樣的轉變,當然有我的理由。
在朋輩之間,我常常被視為「快筆」。這種說法,使我相當無奈。他們並不知道,我在書寫之際,也有絞盡心力甚至無以為繼的時候。只是在山窮水盡的最後,我還是會咬牙堅持把折磨中的文字一一完成。那是一種意志上的抗拒與對決,當我坐困愁城時。我終於不輕言放棄,只因為相信所有的書寫都必須依靠意志去實踐。這樣說,並不意味書寫毫無愉悅可言。我愈來愈相信,愉悅往往根源於自虐。在凌遲般的構思中,書寫變得猶豫而困頓。正是深陷在推敲、斟酌、躇躊的思索過程中,反而會有一絲無法定義的快感從膠著的焦灼深處滲出。痛苦的文字一顆一顆誕生,直到鋪滿整頁紙張時,我的胸膛也脹滿了顫慄的喜悅。我無法承受快筆的稱號,但絕對承擔得起伴隨書寫而來的美麗痛楚。
五年來投身於文學史建構的工程,確實改變了我過去的脾性。我仍然相信,緩慢是必須維持的速度。不過,我發現自己還不夠緩慢,尤其在閱讀上應該持續減速。為了整理出較為清晰的敘述,建立起較具內在邏輯的思考,我決心把從前讀過的書籍再閱讀一次。年輕時期涉獵過的文學作品,都是依賴強學博記的方式留存印象。三十餘年來,即使是熟讀的詩與小說,由於經過不斷的遷徙旅行,穿越不同的心情境遇,已使得記憶變得支離破碎。憑藉那樣不可靠的記憶,已經很難撐起文學史的敘述。
再閱讀之於我,形成了極大的挑戰。這不僅僅是記憶發生了鬆動,更為重要的是我的文學品味與審美原則也有強烈的變化。對寫實主義文學的偏愛,對印象式批評的耽溺,曾經支配了我早期的閱讀態度。那種態度,使我的選擇不能開闊,從而對特定的作家與作品竟帶有無可言喻的排斥。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刻意縱容這種閱讀上的偏執。然而,往往也是偏執使我錯過許多美好的事物。我終於認識到再閱讀的重要,是因為體悟了文學史,書寫上並非在於發洩個人情緒的好惡,而在於考驗個人藝術品味的高低。
我的再閱讀,便是把錯肩而過的、莫名憎惡過的作品重新拾起捧讀。再閱讀的過程中,讓我發現自己曾經失落許多。尤其是重新找到一些深感錯愕的作品時,那種失落感簡直就是一種遲到的驚艷。懊悔與訝異,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全然不知如何收拾。生命歷練與知識累積,也使再閱讀的意義變得更加深沉。每當閱讀早年熟悉的書籍,重新走過一次,我又看到從前未曾看到的風景。許多未能弄懂的字句、詩篇、情節,竟在中年以後再閱讀時,瞬間豁然開朗。混沌的世界變得更為明白之際,益加能夠對照出過去閱讀時的輕浮與膚淺。
再閱讀,使我的欲望更加膨脹而貪婪。在來日無多的時光裡,我實在不想再錯過什麼。有了這樣的覺悟,我愈來愈難滿足於閱讀作者的一本書或一冊選集。近十年來,我熱中於開發「全集式的閱讀」。把作者的全部作品一字排開置於案頭時,我彷彿可以窺見不同時期躍動的靈魂。青春的作者,成熟的作者,向晚的作者,都同時浮現在眼前。那是極其微妙的閱讀,歷時性的文本竟然化為共時性的生命,齊聲與我展開對話。我沉浸在那樣身歷聲的演出時,才發現遲到的不再遲到,失落的不再失落。我與作者從最初的原點出發,與他一起生澀,一起成熟,也與他一起播種,一起收穫。他的頓挫,他的飛揚,在我的閱讀裡激起無窮的想像,更為我燃起不滅的嚮往。
生命是如此漫長而遲緩,能夠完成的作品竟只有那麼多。哭泣的、微笑的、謙卑的、豪放的,各種生命的情調與格調最後都裝進書的容器裡。翻開書頁,形同切換頻道,既可單格前進,也可單格倒退;有時加速換碼,有時靜止停格。正是在這種閱讀的情境裡,我似乎與作者的生命等長同寬。然而,再閱讀的奧祕又不止於此。因為是閱讀曾經閱讀過的書籍,偶爾在書中會發現年少時的眉批注記,一股強烈的陌生與難抵的懷舊猛然襲來。猝不及防地看到已呈蒼老的青春,內心竟湧起一支輓歌,完全無法自處。書中容納的不僅是作者的生命,其實也置放了讀者的死亡。再閱讀,使得逝去的歲月又獲得重生的機會。泛黃的陳舊的文字,放射著時間的光澤,當讀者以著全新的思維與心情捲土重來。
閱讀若是可以放緩,書寫當然也可以減速。靈感曾經是所有作者的迷信,彷彿那是抵擋不住的創造欲望。對於長期的書寫者如我,靈感已是屬於失靈的情緒。我的書寫憑恃的不是靈感,而是意志。要讓書寫完成,全然存乎一心。把文學史的建構視為一種書寫工程,就在於它不能訴諸暴虎憑河的勇氣,而必須依賴不懈意志的維繫。沒有長期的基礎閱讀,這樣的工程就難以支撐。在構築工事之際,書寫反而不是最耗費力氣,真正使作者竭盡心力的莫過於閱讀。
書寫只不過是閱讀最後階段的實踐。閱讀本身,其實已包含了研究與詮釋的工作。閱讀中間,評論與篩選的手續已同步在進行。一旦開始動工書寫,剩下的只是組織與重整。五年來給我的經驗是,閱讀占去十分之九的時間,最後一分才是用來撰寫。書寫過程中如果還必須回顧翻閱資料,那表示閱讀還未熟悉。何者應寫入書中,何者僅視為參考,在閱讀時就已了然於胸。我被稱為快筆,是因為外人只看到我最後一刻的實踐,卻未能見證閱讀時反覆斟酌的折磨。
浩瀚的閱讀,終於只換來書中的一節,或小小的一個段落。這種春蠶吐絲式的書寫,使我的節奏愈放愈慢。整部文學史的圖像與結構,已經穩穩架在我的思考裡。我要實踐的便是拼圖那樣一尺一寸聯結銜接起來。每根樑柱,每塊磚瓦,都是親手獨自打造。為什麼一位作者必須那樣評價,為什麼一篇作品必須這樣置放,都牽涉到文學史流變的光影明暗。我的解釋與品味,自有其內在的邏輯思考。工程藍圖上的虛實線條,都在暗示我的立場與觀點。如果把這樣的歷史透視稱為文學史觀,應該也可以接受。我的視野、理論、審美決定了這座建築的形式,也許未臻完美,卻都在表現我這段時期的思考張力。
五年過去了,滿窗的星光依舊鑑照著我書桌上層疊的稿紙與蜿蜒的字跡。在深邃的孤夜,聽到筆的節奏,速度可能並不規律,卻是我心情起伏的僅有見證。我還在緩慢閱讀,緩慢書寫,而且還會持續緩慢。孤獨在深夜裡踽踽前進,縱然放緩放慢,我似乎已經看到這項書寫工程逐漸逼近盡頭。時間之風吹得特別急促,歲月之顏則顯得蒼勁而飽滿。閱讀與書寫仍然引領我堅定挺進,隱隱中感受到一股意志粗壯如繩索,抗拒著時間,抵擋著歲月,而且近乎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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