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裴在美 圖◎吳孟芸
牙痛.上 他決計要去看一回牙醫。事實上這個決定已經下了有一兩年。說來不怕人見笑,由於他一向仗著自己牙好,平生只有小時候長牙和成年長智齒時拔過幾回牙,這麼多年來僅有的一兩顆蛀牙也是出國以後才有的。因此看牙醫也就像他這輩子僅只參加過的幾回葬禮一樣,比偶然還要來得更稀有,簡直等同某種形式的意外了。
對他而言,任何事只要不在正常生活作息的軌跡之內,就會變得推三阻四,遲遲捱捱起來(當然花錢的考量也是原因之一,雖然那並非頭一號理由)。即使像他──這種起碼看上去知識和生活水準都是能夠認同每年必須檢查一回牙齒和身體的溫和理性中產階級(如果是女性,則是定期做檢驗乳癌的乳房照相以及子宮頸的抹片檢查)。然而這種認同無論怎麼著,到底還是歸屬理論層次,到了實際的行動上,便全須依賴生活的慣例進行。也就是因為這項行動的額外性質,使之一再拖延作罷。儘管他不斷興起履行健康義務的念頭,卻怎麼都還沒強烈到付諸實現的地步。
直到最近(實際上少則一年,多則將近兩年之久),忽而感覺上顎有一兩顆臼齒,會那樣絲絲縷縷、滿像回事地酸痛上一小陣子。那痛,也就像夏日過午的陣雨,說來就來了,豆大的雨點嘩啦嘩啦,等落上一陣,也就不大覺得,甚至忘了雨的存在,稍後想起,竟然不知它是何時、以何種方式停止的。好像那樣一種與生活擦身而過、絕對無關緊要、但總要聊備一格的背景事務似的。
也就是這聊備一格慣常的小痛,久而久之竟成例行,變成生活圖景裡的一個座標,終至促成他上門求醫的決定。
在這之前,不知聽過若干回,朋友親戚經常掛在嘴邊上的:找牙醫可千萬不能憑廣告或胡亂碰,一定要熟人推薦啊。只是他一向太過自信,又獨來獨往慣了,尤其對所謂三姑六婆的建言深惡痛絕(他自己的婚姻就是毀在這一類人的手上)。所以,這回他偏偏輕輕鬆鬆翻閱著電話簿,不出幾分鐘,就給自己訂下了一個看牙的時間。她不太老,相對於四十五歲的他而言,可以說還算年輕,人長得也還不難看,雖然頭髮有點毛亂,也稱不上甚麼式樣,就那麼胡亂梳了兩把,紮起來,左右還上了兩支──那種他只在小學時代看過的細鐵絲做成的髮夾。她臉面的皮膚在診療室的燈光底下,一逕顯得乾燥。至於臉上的神情麼,更有某種因年齡或勞累而累積的憔悴。縱然如此,他還是很仁慈並慷慨地給予她相當的分數──自是不能單憑女人的相貌,而同時以學識身分、專業技術和賺錢能力做為評分的基礎啦。
他忽而有所頓悟:到底打什麼時候起,對女人竟也適用上了這套原本只供衡量男人的條件準則?難道時代真給女權爭取去了嗎?還是男人實質上已經輕鬆地卸下了全權負責經濟的重擔?這使他開始認真追憶起來,由大學時代以來一路對女性衡量準則的轉變。從最原始的只靠外貌──還必須是那種清純型──好像外在清純也就保證了心地純良以及貞節似的。直到畢業以後才開始將她們做事處人能力放入考量,但也就是社會一般對賢妻良母道德能力的基本要求,等於是現代化了的三從四德,不僅毫無自己的見解,根本未將女人的強大和性格的鮮明放入整體的圖象之中。等到真正接觸時,又被情欲的波滔攪得滿腦渾沌,最後總是受傷其慘,而且傷得莫明其妙。至於現在麼,咳,咳……
忽而聽見一個女聲道:張大嘴,不要閉起來!
他立刻還過魂來,隨即想聽話地回應,才發現自己的口早被撐開無法言語了。頭部的轉動使他的臉頰磨蹭上她的胸部──至少是白衣的部分,儘管只是如此也已使他愈顯緊張不安起來。
不怕,不怕。她極富經驗地安慰著,游刃有餘像對付一個孩子。
他開始下達命令要自己沉著冷靜,起碼要表現得像一個有足夠牙醫經驗的人。
用鼻子呼吸,不要用嘴。她說。
他立刻警覺趕緊換用鼻子呼吸,但已太晚。恐怕嘴裡令人不快的氣息,幾分鐘來已悉數噴到了她的臉上,致使他一時之間十分羞赧。
她要他稍事休息。停下手,她說:左右各有一顆蛀牙,好在蛀得輕,補補就行了。另外,好些牙靠牙肉的地方有很深的凹痕,那是琺瑯質被侵蝕的結果。也就是為什麼你說會牙疼的原因。琺瑯質通常是很堅硬的東西,可一旦損壞便露出裡面的牙質。牙質本身較脆弱而且軟,因此如果沒有琺瑯質的外在保護,很快就會磨損,所以無論吃冷吃熱或者無緣無故,便會痛起來了。
儘管他一上來絮絮叨叨不停地解釋自己只是覺得該做個例行的檢查而已,沒大毛病。
哦,至於牙疼麼。他十分保留地:有是有的,不過也就只是那麼一丁點兒而已。
她並不像以前他僅只看過的那幾個牙醫,一律對他一口整齊好看、又刷得清潔徹底的美齒大肆讚揚一番。相反的,她在檢查過後臉上明顯擺著愁苦,以及一個勁兒地搖頭,好像他得了不治之症。這早已讓他心灰了大半,接下來的一番話更讓他感到一種青春不再的惆悵。再不能像當年那樣有恃無恐任意糟蹋自己的健康了。
怎麼會這樣呢?她頻頻搖頭,皺著眉:是你吃太多酸了吧?
是,肯定是的。他覺得她簡直太神了,竟然一下子就斷出他的口味和習慣來:是,我愛沾醋,也愛吃檸檬,番茄汁熬的通心粉更是每週裡固定的菜式,反正只要酸的東西我一律沒法拒絕。
那就對了。還有一樣:你吃完飯一定不會立刻就去刷牙。
什麼?吃完飯馬上刷牙?要是在外面應酬怎麼辦?
去洗手間漱口啊。這就是為什麼你會有這麼多琺瑯質被侵蝕的原因。
那要怎麼辦?
補哇。她說:這樣吧,反正不管怎麼都要先照X光,因為如果還有更輕的蛀蝕,光憑眼睛是看不出來的。而且,整口牙照片子是一定的程序,總要有個資料根據嘛。
不容他有半分遲疑,那個上下兩排牙全勒上金屬槓條的黃頭髮小助理馬上跑了進來。把他頭上那具X光機器給準備好了。
那日,他總共在她那兒耗去兩個半小時,補了兩顆蛀牙,三個琺瑯質的凹陷區。這以後的一週,她又約了他再去洗牙,順便又填補了一個凹陷。
之後,她拿了一面小鏡給他,讓他自己打量打量。瞧,那牙洗得(正確地說是拿鑿子摳的)有多麼白整,細瓷一般,填得多麼平坦光滑,真是美啊。
整完牙,正是中午休息的時刻。她脫下白袍,露出穿著連身裙的身材。他直覺她太削瘦了,衣服的式樣也差得很。不光是小店裡的減價品,還有可能是好些年前的購置。可不管怎樣,總的來說,她仍舊有其動人之處。那就是:到底是個還算年輕的女性。
她一邊讓他在信用卡的帳單上簽名,一邊注意到他剛才正瀏覽著牆上她的畢業證書,牙醫執照等等。
哦,懷俄明州立大學畢業的。他心頭一驚,那種邊荒地區的學校!若不是牆上明擺著的證明,他根本懷疑那兒會有醫學院。但馬上又匡正了自己這種歧視偏見。且看她那一臉的坦然罷,頓時自覺罪過,又彌補似地亂做猜想:說不定那兒的牙科還特別出名呢。
剩下最後的那個凹陷,下回再補吧。她繼續柔軟地笑著。他發現她的眉眼生得非常清秀,嫵媚有力。這大概就是她之所以迷人的地方了吧。
像是故意要給他近期內一個約會似的,她將他安排在十天之後。他當然沒有異議。這兩回職業上的接觸,已使他暗暗對她產生了好奇。不,更正確的說是興趣。他只在她扯下膠皮手套的一瞬間,刻意觀察到她左手無名指上並沒有所謂的結婚戒,倒是在右手的中指上套了一枚細小的鑽戒。由於那顆小鑽的體積不過米粒大小,可能不到四分之一克拉,因此他又大膽地做了如下的猜測:這樣能幹好看的女人(現在她在他心目中相貌的分數較頭一回又高出了許多),若嫁絕不至於嫁得太差,既然沒戴婚戒,這枚小戒一定是屬於娘家紀念品性質的吧。
但不管怎麼心動,他仍舊猶疑著,不敢在聲色之間有所表露,一來他生性害羞。二來自己雖然離了婚,可仍舊與前妻同住。目前他與前妻的關係,與所謂「開放婚姻」中那種互不干涉、予取予求的狀態極類似。是他所經驗過兩性關係中最文明、也最合乎人性的一種。只是這樣一種進步開放的關係,旁人(尤其是像她這樣正兒八經的女子)未必可以接受。與其自己主動出擊,不如等著她對自己興趣同等時、甚或大過自己對她的興趣時,再來挑明了。
(待續)
本刊長期徵求文學作品,來稿方式有以下三種:
e-mail:reading@libertytimes.com.tw(請傳純文字txt檔)
傳真:02-26561064
郵寄:11492 台北市瑞光路399號15樓 影藝中心自由副刊收。未經採用者如欲退稿,請附回郵信封。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