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時刻的月台

文．圖◎黃春明
一九九五年的十一月，為了拍攝日本將近六千名的血友病患，因受藥害而變成愛滋病帶原者的抗爭紀錄片，我曾在東京的大塚地區停留了四、五天。

大塚算是都會區的住宅區，街上的商店賣的東西，比較接近實用性的民生用品。那裡的咖啡店也比較老舊，不像都會鬧區的來得講究裝潢擺設和燈光氣氛。它們的店門開得早，兼賣三明治之類的早餐。在消費服務上，有點像台灣的早餐店，但是沒有我們忙碌。

那天早上，外頭颳著霜風，天氣霜冷得很，路上不少人圍著圍巾，也有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我在客棧附近隨便找了一家咖啡店。我推門一進，還以為闖錯了門，馬上要掉頭離開時，站在吧檯後頭的老闆，親切地招呼我叫我請坐。我一下子還是不能將眼前所看到的情景，和經驗中的咖啡店連在一起；因為裡面八成的客人，他們清一色都是白髮的老人。雖然我也不算年輕，但是他們的老態，老得十分搶眼。直覺上這裡更像什麼私人的銀髮俱樂部。

在身邊近門口處那裡，我隨即撿一個雙人對坐的位子，帶著已經不必要的冒失感坐了下來，那一位年紀和我差不多的老闆，他拿著menu和抹布走過來，一邊收拾前面的客人留下來的杯盤，問我點什麼？我要了鮪魚三明治套餐。他離開前告訴我說這裡可以抽菸，並順手從鄰桌拿過來一個煙灰缸。他這麼做，讓我好奇地想了一下；他知我抽菸？或是要讓我知道他這裡與外面的咖啡廳不一樣？抑或是因為我望著其他客人，他們有幾個人正抽著菸，而以為我在意？我回頭看他時，他已經回到吧檯那裡埋頭要打開鮪魚罐。

席間，要不是吧檯的左側，有一架二十九吋的電視機正播報NHK的晨間新聞，恐怕在這昏黯又有些煙霧瀰漫的室內，要看清楚大約有十一、二位穿著深沉厚重的老人的顏面，那就不容易了。有幾位坐在偏遠一點的角落的，他們除了輪廓就不見五官了。另外面對電視的人，還可以看到他們的眼球和大鈕扣的反光亮點。不過，他們頭頂上的白髮，反而亮得像深秋星空下的一片蒼蒼芒花。

初看他們聚在一室，像是有他們相依著互取溫暖的必然性，然而，相聚咫尺卻並不熱絡。他們只將就桌椅的排列，三兩成組以對。他們的對話，有一句，沒一句，有的像向光性的植物，愣愣地面向電視的銀光，無所謂電視播放的是什麼。其中有一位姥姥，她是唯一顯得最有生氣的一個。她面牆自言自語，有說有笑，還有比手畫腳，有爭有辯。在這樣聚不成夥的小室內，突然讓人覺得比外頭的霜冷，似乎更加深刻入骨。

我的鮪魚三明治來了，過分臃腫的老闆端著它，繞過電視走過來了。在電視閃閃爍爍的逆光之下，他們的黑影也閃爍著它的深淺，尤其站起來走動的人影，顯得輕薄又軟軟的移動，有如孤獨的靈魂，隨時穿梭在過去和現在的時空。當老闆站在我面前，我才看清楚他套在粗線毛線衣內的手，竟是那麼乾黃而粗皺。那是我先前沒注意到的，好在他的笑臉和他低沉迷人的聲音，要不然，多少會教我難於親近。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那裡。你這裡生意真好啊。」

「托你的福，這一段時間就是這些人了。」他看看席間的客人，「等一下還會有幾個。」他停了一下，帶著淡淡的笑意，「……不知道，會來吧。」

「你一個人照顧這家店？」

「是啊，忙壞了。不方便的地方請多多包涵。好，那你慢用。」
我問話的時間沒抓好，我說：「今天不是週末嗎？……」這時他已轉身要走開了，他聽我這麼一問，又轉身回來說：「是啊，今天是土曜日，我也很想休息，但是我一休息，他們要到哪裡去吃早餐？」他笑一笑走了，走了幾步他的身影又變得輕薄繞過電視回到吧檯。

我的瞳孔完全可以適應這個室內的環境了。就近老年人的皺紋也都看得見了。鄰座的兩位老人的話題也可以聽清楚幾句。其中有一句是言者很努力地掙脫有氣無力的困難，擠出一點力氣向對方說，「……現在的日本已經不行了！現在的日本沒有辦法製造原子彈，去炸他那個米國的華盛頓。應該去炸他那個華盛頓的。」

坐在對面的老人並沒有回他。他無意地轉過頭，正好看到我看他。他就對著我說：「我說的沒錯吧，就炸他那個華盛頓。」我只好默默地對他笑笑。他以為我符合他意，動身想轉向我坐的時候，原來坐在他對面的老先生，他站起來，經過我身邊，門一推就出去了。這時我心急的是，我看到這位老先生整排的拉鏈沒拉，這還沒什麼關係，但好像連老雞雞也探出頭來。我怕驚擾別人，我走到吧檯那裡，小聲告訴老闆。

「又忘了！」老闆笑著急忙地放下手上的工作，往後頭追出去，我好奇地跟到外頭，站在門口的地方看著他們。老闆不知叫他什麼，連連叫了幾聲，終於叫住了老人家。我看到老闆繞過前面，蹲下來替他拉好拉鏈。但是我看老闆並沒有馬上站起來，只看到他一隻手扶地傾著身體像是掙扎著，後來看到他身體前傾雙手扶地，那位老先生往後退還彎著身想扶他。當我趕忙跑過幾家店門時，他們已互相攙著雙手吃力地讓老闆站起來了。

「你太胖了。」老先生說。

「是是，是太胖了。」老闆笑著回答。「小心走路呵。」

「我會的。」

我站在距離他們有兩家店面的地方，看他們兩個互相點頭，點來點去不下五、六次才分手。老闆走回來時，看到我一直向我點頭致謝和表示歉意。他還喘著氣笑著說：

「他是我小學時候的校長啊。剛才要不是他扶我一把，我可真的站不起來了。」

我回到我的位子。我的早餐還沒動，正想拿起三明治要吃的時候，才發現它沒切邊，並且土司片疊得不整，鮪魚餡和一片番茄也往一邊滑出來。我很自然地抬頭看看老闆，他好像一直在注意我，他向我微笑還點了一點頭，他預付了好多的謝意和歉意，這樣的禮多，再怎麼挑剔的客人也沒什麼脾氣吧。當然，我不是在意這些服務的問題。我的思維突然繞進這位老闆和這些老人，在這社會角落裡的共生關係。

連著四天的早上，我都在這一家咖啡店用餐。最後的一天，我撿靠近吧檯的位子，因為這一天我的工作完成了，時間比較充裕，老闆有空就主動地跟我聊天。說起來他也零丁無依，他說他的健康問題，就等於店裡面的客人的年紀，過一天算一天，大家都在等。

「我開門等他們來。」他看看席間客人。「他們來這裡等子女的消息，等年金、等偶爾慈善團體的慰問，來這裡吃早餐、大家照照面等等。」

他甩了一甩頭嘆口氣說：「其實啊，這一切都是在墊時間的妄想節目。依賴別人的節目，不想也罷！」

聽了他的話，我也不知該怎麼對話，我只有懷著一份感傷微微點頭，但是我又覺得這不是很得體。看來這裡的人好像都準備好了，只有無奈和等待。我看看手錶跟人約好的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向老闆說：「有空到台灣來玩。」

沒想到，鄰座的一位老先生笑著說：「下一輩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