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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寶蓮 圖◎張韻明
亞羅美蒂克
有鬍子的敘利亞人在我居住的街上開了一家精緻的美食店,專賣中亞的食物與香料,所有的東西都裝在好看的瓶子裡,還有美麗的設計,一瓶甜杏仁油、一盒燕麥餅乾,或者只是新鮮烘焙的麵包……他人也好看,穿白色的袍子,戴著穆斯林的小帽子,帽沿繡著精巧的花紋,頭髮黝黑,鬍子厚濃,白色的衣服只使他的身上簡單的色彩對比更強烈。他的妻子很胖,看起來總是快樂,兩個女兒,長髮黑眼,一個只比收錢的櫃台多出半個頭,只能踮著腳,露出一雙眼睛;顯然,她喜歡站在櫃台後幫父母收錢,但她不懂算術,還是爸爸爸爸地喊著、問著;小女兒還小,就在店裡不同的角落玩著,好像她會一輩子會在這樣的香氣裡長大。
敘利亞人的幾十種香料裝在整齊的玻璃罐裡,磚紅、淺褐、橙黃、墨綠……買的時候,用長柄調羹掏出一些,放在小袋裡,最喜歡淺草茴香,也愛磚褐玉桂粉,還有褐褚色的紅椒粉(paprika)、咖哩粉、黃薑粉、橄欖色的莞荽粉……聞著都讓人精神振奮,有的用來燒肉,有的烤魚,有的做雞湯,還可以做蛋糕……
每次去,都要大鬍子配幾種香料,教一道食譜,很喜歡做敘利亞人的朋友,不知道是因為有一條絲路貫穿的歷史,還是愛戀一種屬於香料的想像與傳奇?
吃多了這些帶著濃郁香氣的食譜,感覺自己像個神仙巫婆,日久便也浸淫在芬芳的氣氛中。印度人吃了一生的咖哩,據說流出來的汗也有咖哩的辛香。他們還相信:多吃各種香味能讓腦袋聰明,而且更能體會複雜的人生況味!
法國人是個把花香都吃到肚子裡去的美食族。Aromatic,是經常被用來形容食物的字眼。橄欖油、香醋加點香草料,基本上就可以隨意調配出許多新鮮動人的美食,烹飪裡善用新鮮的香草配料,遠遠比熱油烈火的添油加醋有趣而且健康。習慣了新鮮食物,味覺會逐漸敏銳起來,更愛品嘗食物的本色更享受食物的原味,而不再熱愛那些過度調製烹煮的濃重菜色,這也是美食與生機飲食的趨向。
第一次在餐館裡吃到鹹的小茴香(dill)鬆餅,立刻愛上它的獨特口味,既沒有一般鬆餅的甜膩,又有茴香特殊的滋味,一般鬆餅加核桃、提子、巧克力、藍莓……種種,都沒有鹹茴香來得有創意;於是,回家依樣畫葫蘆。茴香有草腥,喜歡的人喜歡它的辛香,不喜歡的人就是厭惡那種氣味,用點嫩茴香煎(或烤)小馬鈴薯(baby
potato),大概比較容易嘗出茴香之可親可喜。
小茴香過去因為少見,以為是外來的植物,直到北京朋友用茴香包了餃子,才知道它不僅在東歐、南歐普及,北歐、希臘、俄國、猶太人的食譜裡都少不了茴香,在中國北方也受青徠。烤魚、海鮮、馬鈴薯或醃黃瓜,都可以拌上一點小茴香,那份獨特的辛涼香氣,是味覺上的一次馬殺雞。
倫敦鄰居菲利普在花園裡有個香料圃,種著各種稀奇的香草,有辣味的古希臘種羅勒、茴香、蒔蘿、百里香、歐芹,還有野生的小洛磯(rocket),小片小片的鋸齒嫩葉,帶著濃烈的苦與甘,有了它,任何乏味的生菜沙拉都不得不滋味盎然起來,不需要多,些許相拌就能讓沙拉改頭換面,脫胎換骨。
這是少數一種能過冬雪的耐寒綠葉生菜,倫敦花園裡種了一小方塊,隔幾天就去摘採一小撮,與摩渣瑞拉起司、番茄、滴幾滴橄欖油、香醋加幾片鮮羅勒,夏天去公園野餐聽音樂會的時候,這是一道必不可少也總是受歡迎的冷食。
以羅勒、迷迭香、薰衣草、香薄荷、百里香、茴香仔混合的普羅旺思香料,做湯、烤肉都合適,聰明的商人,都已經將這些乾燥的香料混合後裝在瓶子裡,銷售到世界各地,不論你在紐約、香港、倫敦或台北,都可以享受到南歐的口味。
義大利風味的香料,主要是羅勒、迷迭香、百里香、墨角蘭(marjoram)、鼠尾草,俄立岡(oregano),因為少了濃烈刺鼻的茴香與薰衣草的灰樸味道,口味隨和親切,用蛋白調香料沾魚排、煎出來的魚肉沒有腥味,還帶著滿口芳香。
菲利普的大茴香從春天發芽後就不停地長,夏天已經長得跟人一般高,秋天開出黃綠色細細密密的花,過冬後採集花籽。菲利普是聞香就會興奮發狂的香草癡,不時看見他在園子裡摘一片葉子,採幾粒種子,搓了搓放鼻尖上猛聞,陶醉不已。
這樣的男人,遇到女人想必也是用聞的,女人身上如果具有他所喜歡的香味,就是令他癡狂著魔的極度情挑了。有次見他從市場提了兩隻鴨回來,說是院子裡的鼠尾草大豐收,他要試試看做一道香料鴨。
菲利普是個從冰淇淋、美乃滋、聖誕布丁都自己做的人,夏天經常看他散步回來,提著野地摘採的各類莓果,blackberry、 gooseberry……不久,就可以吃到他自製的莓子醬或冰淇淋。他是蘇格蘭農夫的兒子!懂得所有關於園藝的知識以及廚房的美食,也是可親又可信賴的好鄰居,蘇格蘭人據說都是這樣熱心腸,好脾氣。
潮州人的滷水鵝就這麼清清白白的,沾著酸酸甜甜的蒜頭醬,小時候九層塔與醬油,沾白水鮮煮的雞鴨豬肉,都是樸素生活裡的豐盛美味,就算吃遍天下,也難忘記這些積累在舌根的簡單美好滋味。
從倫敦花園帶到香港的一些自家收成的迷迭香、薰衣草、玉桂葉,寶貝而溫馨,西北半球的夏日特長,九點了天還有餘光,在陽台烤肉,隨手就在花園摘一把羅勒、荑蔥、迷迭香……隨意調進菜肉裡。
搬家前努力摘採、風乾、蒐集成罐,一一帶到香港,整個廚房不時就可以有花草芳香。五月季節,偏西南向的窗口,半山新居,慵懶的午後,總也望著乾枯的香草薄荷,興歎著此地人稠地窄,沒有一方土地滋養我所愛戀的花花草草。
冬天愛喝 masala 茶,一道風情萬種的香料茶,適合在週末下午三五友好,煮上一壺香濃的馬薩拉,用兩杯水、三小匙紅茶、一根玉桂、幾顆豆蔻、小撮丁香,小塊生薑、些許茴香籽,煮開之後轉小火繼續煮五分鐘,加入一杯鮮奶、適量的糖,就是一道好喝好聞的印度香奶茶。
香港街市上賣一種青綠的夜香花,花萼托一小朵嫩白的花苞,還未開啟就被人採食,人都貪鮮嗜嫩,菜叢裡的詩意,就成了口腹的祭品,同樣是花,街頭也有人賣玉蘭花,買一小撮,有如竊取人間一抹色香,暗自藏著單戀。
這夜香花不幸淪入最缺乏想像的咀嚼與吞嚥,與星形長絲瓜、玉瓜、藕片炒在一起,清脆香甜,加點木耳,就是一道新式的羅漢齋;吃花聽起來浪漫,實際上舌頭對花香毫無反應,就像女人身上的香水,都是為了挑逗欲望。一個食欲,一個性欲。
玉桂烤蘋果,是從猶太朋友的母親處學來的食譜,用玲瓏脆酸的Macintosh蘋果,從頂部挖個銅板大的洞口,灑些玉桂粉、細砂糖,灑些水滴,烤箱華氏三百五十度烤四十五分鐘,趁熱和香草冰淇淋一起吃。一抹玉桂的溫暖馨香,總讓我想起小時母親身上經年縈繞著玉桂香氣,她口袋裡不時放著玉桂「米紙」,一小張一小張薄薄的像捲菸紙,放嘴裡就軟化消溶,玉桂的辛香就從母親的身上延續到我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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