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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維中
圖◎吳孟芸
一路向北,新幹線從東京都出發,在青森縣八戶終止。轉乘了白鳥三號普通列車,我繼續往北海道函館的方向前行。
東京到八戶以及八戶到函館,兩段距離所需要的交通時間,差不多都是三個小時。不過實際上,兩段的距離卻相差很多。由於新幹線尚未延伸到北海道的關係,從南方而來的旅客,最終都必須在此轉乘一般鐵道列車繼續前行。
換車的感覺像是一種儀式,不管在此之前,你搭乘到了多麼平穩迅捷的火車,但是只要你想踏進函館,那麼,就必須放慢速度。
你必須放慢速度。因為函館是一座把時間凝止的城市。
這是我第二次造訪函館。五年前後,仍舊是盛夏,仍舊是一處陽光刺眼但氣溫微涼的地方。我一下火車,用力呼吸著、感觸著盈滿水分的空氣,便抑制不住地笑了起來。是的,沒有錯,這是我認識的函館。在月台上就不得不趕緊從行李箱取出長袖外套。禁止外帶粘溼和炙熱入境,此時此地,確實是冷了。
五年,換句話說,就是半個十年。在時間的度量衡上換個角度,像是一個人念完大學,還足以附贈延畢一年。在這不算短的時光中,只要好山好水未曾更動,其他有任何的改變,似乎都是很理所當然的。
矮小陳舊的函館車站已經消失了,如今矗立在眼前的是一棟新穎潮流的,用玻璃帷幕所打造的建築。雖然我早就從旅遊書上得知車站改建的訊息,可是親眼目睹的剎那,還是覺得有點不適應。舊的函館車站並不是什麼歷史古蹟,而新建的車站確實也設計得前衛美麗,那麼我有什麼好不適應的?況且,這裡又不是台北車站,我有什麼資格好談適應或者不適應的問題呢?然而,當我拉著行李,通過車票改札口,佇立在日光從頭頂撒落下來的大廳時,確實腦中第一個浮現出來的感覺是,「咦,還真不適應呢!」
從車站超商買完飲料時,想起以前這裡只不過是個車站裡的小雜貨店嘛,現在車站變得好寬闊,我已經完全沒辦法辨認出,曾經在這裡吃過一碗清冰的那間小舖,現在到底是在什麼方位了。於是,我才知道,原來不適應的倒不是什麼都會化的城市議題,而僅僅只是記憶和當下的距離。我需要一點點時間,來調整二十三歲與二十八歲的焦距。
與我同行的媽媽,自然是不必承擔這裡的過去的。北海道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現在進行式。我帶著她走過整修後的函館朝市,來到投宿的飯店。幾年前曾帶她到過東京,回去之後,她念念不忘,之後就常看電視頻道的日本旅遊節目,期盼有朝一日能來北海道瞧瞧。在櫃台check
in之後,我們拿著鑰匙上樓。在電梯裡,我媽開口問了一個可愛的問題:「所以我們今天先住函館,然後再去北海道?」我愣了一下,回答她:「我們現在就在北海道。函館就是在北海道。」
「函館就是北海道?另外一個名稱?」她愈來愈困惑。
我告訴她,剛剛電車經過一條很長的海底隧道,出來以後,我們就抵達北海道了,而函館是北海道南端的一座城市。又翻開地圖和她解釋,本州跟北海道以及函館和台灣的地理位置。她終於恍然大悟:「哇,原來北海道這麼大!」不經常出國旅行的人,說實在的,也沒什麼必要很清楚國外的地理吧。畢竟,我媽熟悉的地圖可不是這裡。家裡的什麼東西放在哪兒,各種怪奇的(以為早就該從世界上消失的)物品,她可是瞭若指掌。常常,當你想去買一個什麼東西時,她就會告訴你,「記得家裡好像有一個喲,我找一找看看。」然後那個東西就出土了。簡直是麥金塔上搜尋檔案的spotlight。
此趟旅行的成員還有一名,是我大姊的孩子,一個十歲的女孩。抵達房間門前時,我正準備打開房門,她急忙說:「等一下,婆婆說要先敲門。」
「為什麼?」我好奇。
「婆婆每次出門住飯店都會這樣。因為怕有鬼。」
「嘿,不說那個。要說好兄弟!」我媽糾正她。
「開運鑑定團看多了?」
「只是個小動作而已嘛,這樣比較禮貌。」然後,我媽就超愉悅地敲敲門,還喃喃自語:「不好意思,來打擾了,借住幾天喲!」
我媽不是個迷信的人,對於死生也看得開,不過有些關鍵性的神鬼議題,她仍抱著寧可信其有的態度。
逛完港町的金森倉庫群之後,用完晚飯,我帶他們準備前往市區的谷地頭溫泉泡湯。函館沒有地下鐵,卻保留下來幾條很有歷史風味的電車,穿梭在城區的坡路之間,成為巴士之外民眾最主要的交通工具。站在電車亭等車時,我媽問我,要搭公車過去嗎?我指著路中央的軌道說,不,是搭「有軌電車」。她看著我足足愣了三秒鐘,然後笑起來罵我亂講話,嚇人啊,她說。我摸不著頭緒,最後再度經過我的外甥女從中協調,才知道她以為我說的是「有鬼電車」。哇,電車上有鬼,真的駭人聽聞。
喜愛函館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這幾條地面上的有軌(沒有鬼)電車。要感受這座小城的風味,最好的方式是散步。不然,就是搭上函館電車。搖搖晃晃的,以緩慢的速度,恰如其分搭配著此地的生活節拍。一個轉彎,一個坡度,車窗切割出的全是美好的風景。後來我歸納出旅行過的地方,發現會令我回味無窮的城市通常有三個要素。一個是必須靠近水(雖然淡水河邊也是相當親水……),再來是城區的道路要有坡度(陽明山本身就是山,不算),最後就是保留著地面上的有軌電車(高架捷運當然不列入考慮)。那麼,函館絕對是這類型城市的前三名。除了仍保有傳統的日本風情以外,因為從前和俄國經商而繁榮的關係,所以融合著濃厚的異國風味。走在函館,就算是沒有目標地亂走一通,都是享受。
大概在地狹人稠的大城市生活得太久,走在函館的街頭巷尾時,我有時候仍不免懷疑,這裡的人都躲到哪兒去啦?撇開觀光客不談,本地的居民即使是現身在繁華的商圈,也是三三兩兩的。你還在想「哪一個時刻人氣最旺」的問題?很抱歉,午後六時,百貨公司已準備打烊。正因為這個緣故,凡是出現在眼前的本地人,都特別吸引我的目光。中年以上的人很多,再來便是高校生和小學生。二十到三十歲的青年似乎很少。於是,街道上逛過的任何一抹青春的影子:便利店的少女,單車上的少年,都顯得愈發顯眼。函館說什麼也稱不上是大城市,倘若要在北海道覓得好的工作機會、念優秀的大學,就得北上去札幌。否則,乾脆離開北海道,南下到首都東京。
生活步調可以緩慢到像是時間的凝止,然而,青春是捆綁不住的。
我想起小林紀晴在《日本之路》訪問過一位函館人。他說,函館年輕人看見GLAY樂團在東京紅得發紫時,大家都覺得是函館人的驕傲。於是,許多人都抱著離開函館,遠赴東京闖名堂的夢想。有的成功了,有的墮落了,有的又決定返鄉。決心返回函館生活的他,說函館的魅力就在於大小剛好,適合生活,此外就是像鄉下這一點。他說,「函館人就是鄉巴佬啊,就因為是鄉巴佬,所以沒辦法囉。這種看開的感覺也不錯呀。」
函館街頭不容易看見的,三個世代聯手出擊的畫面,倒是在我們這三個異鄉旅人的身上出現了。在函館的這幾天,我帶著我媽和外甥女,搭著有軌電車走遍了這座港市的四面八方。
夜裡返回飯店,經過函館車站,看見外牆貼著「等待新幹線通車」的海報。以後從東京來北海道,可以選擇更便捷的方式了。那時候,搭乘新幹線再從東京北上,恐怕也得放棄轉換普通列車,就這麼一路到底吧。雖然少了那種轉車的儀式,但必然也將有不同的感受。我向我媽報告,明天中午就會從這裡,搭車前往札幌和小樽。
「也是要走過海隧道嗎?」我媽問。
「不用啊,六天後,離開北海道才會再過海。」
我媽點點頭,似懂非懂。
我正在想,該怎麼更簡單地解說一次呢?然而這時候,三個人竟突然有了想吃消夜的欲望。一定是看見了那輛車站前的拉麵巴士的緣故吧。也好,那就先吃一碗熱騰騰的鹽味拉麵,然後再用一種「函館的速度」來解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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