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彎十八拐〉◎黃春明
詞彙膠囊的見證

在本文開始之前，不得不先向原住民的朋友道個歉，為了要解釋閩南話裡面的一個詞彙，不能不提到「蕃仔」這樣的字眼，本人絕無不敬的意思。其實「蕃仔刣」 是閩南話的詞彙，它也只在宜蘭地區的漢人、並且是年紀大一點的人才懂，現在在日常用語裡面也很少人使用。我曾試探過，在台灣其他地區，甚至於在福建廈門等地，也找不到人聽得懂。

那麼「蕃仔刣」又是什麼意思呢？就是很倒楣的意思。為什麼蕃仔刣就是倒楣？待我細稟，刣字就是殺，蕃仔指的是原住民。蕃仔刣就是原住民殺的。這詞句是被動語態的省略。但是這還不能說明指稱倒楣的由來。

事情是這樣的，宜蘭的開發在台灣而言，比西部晚一、兩百年，宜蘭的開發先民首推吳沙先生，我們後代總是會把先民的開拓史，向下一代歌功頌德一番，說什麼祖先是用王道的辦法協助當時的蕃人（原住民），才得到蘭陽平原等地。長久以來我們也都信以為真。
但是我們慢慢長大之後，發現我們的閩南話裡面有一句話，說「倒楣」就叫「蕃仔刣」，這和所謂的王道有互相矛盾的地方。這種矛盾，一般人在結構的暴力中習以為常，所以也就不追究它的道理而延用下來。

其實「蕃仔刣」這樣的詞彙是一個歷史的見證，是百口莫辯的證據。至少它告訴我們宜蘭人的祖先，擁有蘭陽平原，絕不是先用什麼王道的辦法，感動了原住民，他們才把一個可以建設成桃花源的平原奉送給宜蘭人的祖先；是經過長期武力的介入，也因為漢人的武力優勢，才讓平埔族人和原住民放棄這個平原的。

武裝的對立，強弱雙方都會有死傷，漢人的武力再怎麼強，一樣有傷亡。問題是被殺傷亡的漢人的屍體，常常找不到腦袋。所以在武裝衝突的地方，若發現無首屍的情形，就可以百分之百的判定，這是泰雅族英雄留下的戰跡；因為他們有獵首的習慣。這種事對重視全屍的漢人而言是非常嚴重，死了已經夠慘的了，竟然連頭都找不到。這是何其倒楣的事啊！

以前宮廷裡的太監公公老死之後，入殮之前，還是會把他入宮前閹割下來的、經過防腐處理過的LP，不偏不移地放置在它原來生長的位子，讓這位過世的太監公公，擁有完好的全屍，堂堂正正步入冥界陰府；萬一投胎為人時，才不致有所遺憾。如是之故，死屍不見首的事，確實倒楣。

三、四十年前的宜蘭人，在日常生活裡叫屈的時候；例如倒楣，糟了、慘了、不幸等等之外，有時連遇到喜出望外之事也會叫「蕃仔刣」。

語言的詞彙就像膠囊裡有很多東西，有時並不是文字的字典、詞典所能包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