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專論》台灣政治虛無性紛擾現象之反思

李敏勇

光輝不再被中華黨國論體制宣揚的十月，台北市的街頭東倒西歪遍插著黨國不分的旗幟，聊以對應蕭瑟的秋天景色。這樣的時際，翻閱捷克前總統哈維爾的演講集《政治，再見！》（傾向＋左岸版），以表示對當下台灣政治虛無性紛擾現象的厭惡。哈維爾應該比較喜歡詩人、劇作家的稱呼，而不一定是總統的名號。台灣這麼多政治人物喜歡競逐總統，競選政治公職，不惜反目變臉，互相毀滅的權力爭奪生態，是多麼不可思議。

〈政治，再見！〉是書裡的一篇講稿，哈維爾卸任總統前的二○○二年秋天，他在美國紐約市立大學的演說。他以一九九○年春，他初任捷克總統訪問紐約的一場歡迎音樂會回憶做為開場白，提到那樣的榮耀不僅屬於他個人，且是藉他向捷克共同用非暴力推翻惡性政權的人民致敬。因為許多熱愛自由的人目睹了絲絨革命勝利預示的希望：「一個更具人性，詩人與銀行家同等重要的世界。」

是的，一個更具人性，詩人與銀行家同等重要的世界。讓人感動的革命者的話語，謙虛而真摯的願望。在這樣的話語和願望中，哈維爾在十三年任期中留下了脫離共黨統治，重新尋覓民主政治，公民社會，市場經濟，以及人權與自由，公平與正義的西方文明原則，並且顯示對其他民族、國家和文化的尊重。他也許是一個對台灣國家條件真正尊重的外國領袖，而且是唯一對中國尚未自由化共黨統治體制不虛與委蛇的世界級政治家，他不是偽善的！不像一般政客！

輪替論 被復辟論擅用

陳水扁總統喜歡在文告裡提到：「台灣（中華民國）是一個偉大國家」。政黨輪替執政為民進黨開啟一個可能的機會，也為台灣開啟一個可能的機會。台灣確實有可能經由國家重建和社會改造發展出「一個小而美麗的正常國家」。但當下的台灣，即使政黨輪替了，也還不會是一個偉大國家，取代國民黨執政的民進黨，承襲國民黨的因子太多了；殖民體制症候群和被殖民體制症候群糾纏在虛構，殘餘，他者的國家形式裡。輪替論被復辟論擅用，人民只看到權力鬥爭，看不到開拓的願景。

重商唯利 向中國傾斜

對照著哈維爾堅持自由、人權，不只和捷克人民共同改變了共黨統治體制，也不偽善地與中國虛與委蛇，台灣在面對中國不斷威脅、恐嚇，而且共黨統治體制的變革並沒發生之時，仍一味地向中國傾斜，毫無自由、人權信念，而顯示重商、唯利主義。這樣的台灣，怎會是一個偉大的國家呢？這樣的國家，怎麼值得重視自由、人權普世價值的國家真正支持呢？哈維爾對自己偶然地成為捷克總統，懷有謙虛的態度。他對自己的際遇，說是「在許多貢獻者之中，我偶然成為一個英雄；一個有良善之名的男孩，以頭衝撞一座邪惡國王居住的城堡，城牆倒塌，自己成為國王，繼而英明地統治許多年」。從未嘗試成為神話國王，意識到自己是在歷史的意外中被推上統治位置的哈維爾，不諱言他決定朝向理智、和平和公正而不朝向毀滅的困惑。他深知不能依靠神話的偶然，而是更謹慎、嚴肅的面對。「傾聽詩人的警告，比聆聽銀行家或證券經紀人的發言，要更認真」，「但也不能期待世界會在詩人手中忽然轉化為一首詩」。兼顧理想與現實，是詩人、劇作家總統哈維爾的視野。

台灣的政治，在政黨輪替以後的虛無性紛擾現象裡，不會出現類似哈維爾這樣的認識論。台灣的重商、唯利也侵蝕在政治場域。政治權力競奪裡的文化邏輯少於利益邏輯，輪替執政者取代了被輪替者，但變革與創新不夠。台灣沒有捷克在共黨統治時，捷克小說家米蘭．昆德拉所說「一首即將消失的詩」的意境；也不會有改變舊體制以後的「一首重新出現的詩」意境。我們的國度是銀行家或證券經紀人遠遠比詩人重要的國度。政黨輪替執政以後的政治病理，也在於此！

因為這樣，從前環繞在國民黨的銀行家或證券經紀人會環繞在民進黨周邊；因為這樣，民進黨從前批評的弊病多少會成為自己現在的包袱。執政的民進黨，連自己的國家重建論也被黨的新世代視為不切實際的包袱，而不是以更積極的努力去闡揚共同體重建的意義與價值。自我改革的努力侷限在符合黨或派系，甚至世代利益而非台灣的國家新視野。

重建正常國家信念價值

台灣人民期待民進黨的，不會只是取代國民黨統治。台灣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國家，須努力召喚人民認清以前政權籠罩下問題的真相、召喚包括殖民症候群和被殖民症候群以及被區分了不同族群意識的人民，共同尋找重建正常國家的信念與價值，而不是在相互欺瞞的「中華民國」 - 不管是中國或台灣 - 體制下，不確定地發展。

取代國民黨統治的民進黨，並沒像哈維爾一樣真正有領導人在文化意義上，而非利益上，召喚生活在台灣的人民國家意義的新視野。文化意義上的詮釋還被過去的權力體制意理控制著不說，卻又被過去權力體制的影子藉政治的特殊利益浸染而抹黑。對於自由、人權真正有所憧憬的台灣人民感到困惑。但記著，真正變革和創新的力量不會在復辟的陷阱裡。要鞭策改變國民黨統治的力量，真正朝向類似哈維爾所說的：「民主不只是一種體制，而更是一種精神，一種人類的才能，一種目的與理想，體制存在的目的是服務它們。」信念，展現異於舊體制的政治風貌，且真正和憧憬重建與改造的社會力量站在一起。

台灣也藉非暴力改變長期以殖民意理宰制的惡性政權。想想看，台灣要依據什麼樣的信念建立新的國家形貌？一個像哈維爾向捷克人民演講時說的：「祝這個國家最終能永久地，而且不被懷疑愈來愈美好，是讓所有人民值得被尊敬的祖國」，也應該是取代國民黨統治的台灣國家領導人應該有的願景。為了這樣的願景，哈維爾「我們傾聽詩人的警告，比聆聽銀行家或證券經紀人的發言，更為認真」的話語，是重要的警惕。雖然「不能期待世界會在詩人手中忽然轉化為一首詩」，但不要停止描繪台灣這個小而美麗國家的詩篇。（作者李敏勇，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