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行隊伍高舉「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字樣，敲鑼打鼓，走進後埔市集。梅雨淅瀝，舞龍、舞獅陣仗，從霧裡走出來。一支高高的竹子吊著一串鞭炮，點燃後，炮聲連珠，炸開霧氣，炸出隊伍衣裳顏色。而後是「禮義廉恥 」幾個大字，而後是男人穿西裝拄拐杖、女人穿洋裝帶洋傘。隊伍兩旁，路人踮腳，脖子伸長，不時有人被擠出人潮，竄進遊行行列，巡警張德達緊握哨子，維持秩序。

時值民國二十三年，遊行是響應國民政府新生活運動，張德達聽長官說，蔣委員長的復興民族計畫，牽涉到將舊式農業社會改造為新型商業社會的艱鉅工作，新生活運動，便在提倡國民道德。張德達記不來長官解釋的字義，聽起來，跟父母或家族訓示沒什麼兩樣。
快到端午節，許多人家就著門庭綁粽子，有些商家，已蒸起粽子。水汽白靄，混著薄霧，一濃一淡，很快就融合了。鞭炮的白煙，氣象就不同了，煙氣也白，冒升卻快。張德達聞著混合各種香味的空氣，不自禁地覺得快樂。縣府人員站在貨車上，拿麥克風，高聲說，新時代來臨了，大家要過新生活，要過禮義廉恥的生活，再分說禮義廉恥的意義。張德達聽到幾名老人家議論，說那麼多，講的就是勿隨地大小便、隨地吐痰。老人喉嚨一陣悶咳，頰、嘴一吸，正要吐出什麼，卻硬生生止住。

圍觀人潮中，兩名莊稼漢不看洋傘跟拐杖，卻對遊行的士紳更感興趣。料是外地或金門農家，難得到後埔，得遇士紳，不免大驚小怪。張德達看著，不禁莞爾。

中午，梅雨稍歇，抬頭，太陽像蛋，未剝殼的，白白一枚，掛在天空。兩名莊稼漢在小吃店點了鍋貼、酸辣湯，話沒多說，吃完，回旅店休息。雖落梅雨，幸好並不潮悶，兩個人睡了個著實的覺，荷扁擔，拎著一只大麻袋，扛一把鋤頭，走出旅店。

入夜，後埔市街行人稀疏，偶有人經過，都以為兩人幹活得晚，才要回家。兩人走進城隍廟，恭敬捻香祈禱。兩人挨到九點多，互看一眼，鬍渣滿臉的那人說，該是時候了，再晚，船就要開了。另一人，右臉有塊黑色胎記，低著頭，拿起麻袋、鋤頭。

城隍廟微微的光，映著兩人身形，影子慢慢拖長，驀然，影子就斷了，兩人沒入黑暗。摸黑，他們走到大宅側門。以為是大宅的長工回來了，正待敲門。鬍渣大漢倏地蹲下，同夥熟稔地蹬上肩頭，一挺身，同夥翻過圍牆。等了一陣子，門閂微微響著，卡搭一聲，門閂鬆，鬍渣大漢拿好麻袋，推開門。

無星、無月，任何物事一瞧，都是一身黑。鬍渣大漢卻有能耐，看出地上蹲伏某個物事。走近一看，即知是個麻袋。得手了嗎？他心一喜。這時，他也按捺不住，畫火柴，解袋口。火光閃，一塊黑色胎記鬼森森地飄起來。然後，碰地一記悶響，他頭一昏，終於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兩名綁匪遊街時，還比新生活運動遊行熱鬧。綁匪名叫洪承便、黃振玉，已在中國作案多起。人們聽說幾天前夜裡，巡警逮到綁匪，都心情振奮。一名伙房擠在一邊瞧熱鬧，邊說，這次巡警部大大威風了，那天夜裡，綁匪才跳進許家大院，就撲通一聲，給麻袋扣住。

人們狐疑，土匪凶惡，哪是說扣就扣？他們不信。伙房說，土匪凶狠又怎麼樣，人家巡警早跟蹤了，埋伏伺候著。人們又怪伙房胡說八道，人那麼多，巡警哪知道誰是綁匪？說到這裡，伙房就得意了，他洋洋自得說，多虧城隍爺顯靈，大家記得上週新生活運動遊行嗎？兩個傢伙藏在隊伍看熱鬧，人家都看洋裝洋傘，他倆，只對鄉紳感興趣，巡警覺得不對，隊伍散去，碰著跟綁匪交談的居民，才知道綁匪相準了許員外。

巡警按兵不動，悄悄布下暗樁，一方面通知許員外。許家原來不信，但綁票這等事，在金門屢見不鮮，沒理由不信。當下夜裡，吩咐僕人，不開燈，聽到異響也不出門。等著等著，綁匪果然跳進許家側門。巡警就撲通一聲，罩住第一個，卡搭一聲，擊昏第二個。

聽故事的人等又不信了，怎麼第一個綁匪，就乖乖給人罩著，救命都不喊一聲，好讓同夥逃命？伙房說，這要虧巡警機警，第一個綁匪跳下來時，已被架住，綁匪正當開口，卻被塞了溼布條，再忽攏一罩，能逃去哪裡，能再說話嗎﹖伙房得意地說，彷彿正是他逮著綁匪。

伙房哎呀一聲驚叫，聽故事的人等嚇一大跳，忙問他忘了什麼情節嗎？伙房大歎一聲說，居然漏了捕匪的英雄巡警，瞧，他正走來。張德達這次不吹口哨，大剌剌地走在綁匪前頭，後頭，正是洪承便、黃振玉。梅雨一連多天，比起前幾天又來得溼悶，不同新生活運動的敲鑼打鼓，綁匪遊街，就只是行進間幾記鑼聲。兩人的手銬腳鐐，叮叮噹噹、叩叩鏘鏘地，默默傳開。伙房一行人聽得振奮，聽得心頭發麻。

伙房悄悄跟其他人說，遊行後，就要解赴泉州槍決。一夥人，不覺心頭沉重，念頭一想，綁匪無天良，哪值得同情。張德達走在遊街隊伍前，圍觀民眾，先是看熱鬧心態，待看見綁匪，就沉默了、嚴肅了。張德達跟綁匪，像聲音的吸附器，他愈往前走，聲音愈低、愈少。聲音愈來愈低時，張德達卻悶出滿頭大汗。那天夜裡，他埋伏許家大廳，不停觀望，頭、頸都痠麻了。同事小聲說，會不會不來了？張德達，想綁匪真的來，又不想他們來。不來，當是誤判情報，凡事求小心，沒人怪他。來了，萬一真來，大廳裡三個兄弟，大廳外五個兄弟，拿得下綁匪嗎？正想得發呆時，忽見牆上躍起一團黑影，倏溜溜地，滑下來。張德達大驚，果真來了。囑咐自己不慌，手腳卻不自然顫抖。綁匪越過牆，立地站好，正要轉身開門時，忽然轉過來，定定地瞧向張德達。那是人，立在那裡嗎？綁匪走近，要看究竟。待看清楚了，臉上卻挨了一拳。張德達本要塞他濕毛巾，沒塞準，拳面畫過牙齒，拉出長長一道傷。同事機警，分頭奔上，縛住雙手，麻袋一罩。綁匪在麻袋裡頭掙扎時，張德達呆了兩秒，他不確定這一切已經發生了。不相信這一切，真的發生。

張德達走在綁匪前頭，猶以為，這是夢。但是，分明不是啊。張德達本不願招搖，帶綁匪遊街，卻在縣長授意下，不得不為。起初，張德達是被圍觀群眾的喧鬧聲嚇著，張德達擔任巡警多年，不是沒見過大陣仗，卻是第一次，朝人聲鼎沸的頂點踏去。一踏，頭就暈了，他頂住精神，一步一步走。有人跟他揮手，有人朝他豎起大拇指，有人議論紛紛。張德達都看見、聽見，卻訝異那些影像如此清薄、那些聲音如此滑溜。

漸漸，嘈雜聲，低了、悶了。人群的注意焦點，從張德達移了開，落在綁匪身上。空氣，驀然冰了。張德達像從噩夢醒轉，一愣，腳步停下。端午已過，街上仍留有粽子香氣。梅雨連下多天，終於停歇，雲層後，光泛白，似有放晴跡象。張德達跟綁匪，就那麼站在梅雨乍歇的街道，似在等待第一道陽光。

不知誰，咳一聲，接著呸一口，一口濃痰射過去，落在綁匪腳邊。洪承便、黃振玉倆人，訝異地抬起頭，想知道誰吐的，又想，這也不值得驚訝，再把頭壓得低低的。張德達想吹哨維持秩序，手一摸，卻又放下。張德達轉過身，回望綁匪。張德達想起許多個夜晚，一把刀、一只麻袋、一張張驚嚷的嘴巴、一聲接一聲喊救命、一滴一滴眼淚，然後，刀割斷尖叫聲、麻袋成了墓塚。洪承便、黃振玉兩人，沒見過張德達這等神態，駭退兩步。

不知是誰，咳一聲，呸一口、咳一聲，呸一口，濃痰一口口，射向綁匪。

綁匪初時還想躲，手銬腳鐐振得老響，後來知道躲不過，硬挺挺站著。關了幾天，綁匪都長鬍渣，黃振玉的黑色胎記，顯得更黑。洪承便哈哈苦笑，接著乾嚎。痰，沒停過，不一會兒，兩人身上掛了一團一團的痰，濃黃的、死灰的、深綠色的、冒著唾液泡泡的。

綁匪站立處，漸漸閃亮，連一口痰，也閃耀著光。

梅雨多時，日頭終於露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