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解析》裡要求被觀看裸體的女主角。

巨牆下的女人
德國新電影女將瑪格麗特．馮．卓塔
◎陳明秀

歷史中女人總是缺席，此事自不待言，時至今日文明女性大覺醒，有一群女人開始拿起筆書寫女人獨有的「她史」，而另一群女人，則選擇潛入歷史的巨流中找尋被淹沒的女人身影，德國新電影女將瑪格麗特．馮．卓塔（Margarethe von Trotta）就是屬於後者。在她的影片中，從第一部她掛名導演的作品《第三名搶匪》（Das Zweite Erwachen der Christa Klages，1977），到近來頗受矚目的《玫瑰圍牆》（Rosenstrass，2002），瑪格麗特．馮．卓塔在電影中以劇情敘事的手法，刻畫出當代德國歷史氛圍下堅定的女性形象。如果說柏林圍牆是幾個當代歷史轉折的象徵物，瑪格麗特．馮．卓塔電影中的女人，始終徘徊在這堵巨牆下，牆的建造、牆的拆毀，女人們無緣置喙，但是，這牆無形的陰影卻影響女人至巨。

瑪格麗特．馮．卓塔曾自述道：「……總是興趣大時代下的個人故事，處理那種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的感覺。」一如《德國姊妹》中的姊妹倆茱莉安及瑪麗安，從小生長在拘謹的牧師家庭中，長大後身處七○年代的德國，為了社會改革的理想，瑪麗安加入恐怖組織，而茱莉安選擇當記者從事體制內改革，兩姊妹一度因質疑彼此社會實踐的路線而不相往來，最後瑪麗安被捕入獄單獨監禁，茱莉安成為姊姊與外在世界關連的唯一管道，片尾回到個人主義的層次，茱莉安離開雜誌社成為自由撰稿者，她終於對瑪麗安的行為釋懷，並視其為冷戰時代的產物。瑪格麗特．馮．卓塔以《德國姊妹》奪得一九八一年威尼斯影展金獅獎，是繼萊妮．雷芬史坦（Leni Riefenstahl）的《奧林匹亞》之後，首度獲此殊榮的女導演。

不只擅長從外在政治環境去探索個人內心世界，瑪格麗特．馮．卓塔電影中的歷史還帶有獨到的女性觀點。她通常會以兩個女人的互動作為出發點，可能是姊妹、合夥人或是摯友，兩個女人交互影響啟發，聯袂去探索大世界，在回頭的剎那終於看清楚了女人自身處境。《完全瘋狂》（Heller Wahn）中，畫家蘿斯接受女性文學教師歐嘉的引領，走出自閉的世界，卻引來丈夫的嫉妒。全片外景拍攝地點在普羅旺斯及開羅，攝影師是法斯賓達（Rainer Werner Fassbinder）的長期合作的Michael Ballaus，舒緩的節奏中尖銳的人性課題，隱約可見到亞倫．雷奈（Alain Resnais）的影子，也顯露出瑪格麗特．馮．卓塔早年在巴黎學習電影的基底。

瑪格麗特．馮．卓塔電影中的女主角多半是理想主義者，但並非那種刻板的崇尚非暴力的女性形象。《第三名搶匪》改編自一樁發生在慕尼黑的真實社會事件，以這樣的對白開場：「首先，我得將自己囚禁，然後才能去真正了解到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克莉絲塔為了協助解決社區托育中心的債務，鋌而走險結夥搶劫銀行，經過多年的易名藏匿終於形跡敗露被警方拘提，或許是暗地裡認同對克莉絲的理念，目擊證人銀行員蕾娜在最後一刻否認該名就是當年的搶匪。這部片常拿來跟阿聶絲．娃達（Agnes Varda）的《一個唱，一個不唱》（L' Une chante, l'autre pas／1976）做比較。都是描述女人掙脫女性角色的枷鎖，企圖以自己認定的方式去改造世界。

《羅莎．盧森堡》（Rosa Luxemburg，1986）是瑪格麗特．馮．卓塔描繪女性理想主義者的登峰造極之作。八○年代在台灣第一次上演，正值民主改革的那年頭，各派思潮風起雲湧，《羅莎．盧森堡》的映演，當年的新馬克斯主義追隨者，無不趨之若鶩，不約而同出現在觀影現場。劇本奠基於羅莎．盧森堡的信件及演講稿，以自傳體的方式娓娓道來這位波蘭工人運動的先鋒，女主角Barbara Sukowa精湛的演技，恰如其分地掌握了羅莎．盧森堡外在政治上的熱情與內在纖細的思慮，榮獲了該年度坎城影展最佳女主角獎。

《德國姊妹》、《羅莎．盧森堡》處理了七○年代德國的恐怖主義氣氛，《諾言》（Das Versprechen，1995）則貫穿了一九六一年至一九八九年柏林圍牆矗立的冷戰時期，還有一系列為電視製作的電視電影，瑪格麗特．馮．卓塔將整個二次大戰後的德國歷史檢視了一遍。而二○○二年完成的《玫瑰圍牆》時空設定在納粹主政的第三帝國時期，瑪格麗特．馮．卓塔坦承她要去補足上個世紀這段西方世界最傷痛的歷史，因為涉及史實的詮釋與復原所以特別棘手，她再度以個人生命的細微的馬賽克嵌入歷史大拼圖的手法，講述一九四三年群聚在柏林玫瑰大街上丈夫是猶太人的婦女，引領企盼被拘禁的親人有被釋放的一天，她們無法接受納粹開出的條件：簽下離婚同意書即可以保住猶太丈夫的性命，就在這玫瑰大街上，勇氣與承諾讓她們堅持到底。

女人寫歷史或許晚近才開始，但是晚不意味著慢。瑪格麗特．馮．卓塔將女人擺回歷史的框架，讓我們在光影下歷史場景中，終於可見堅定而理想色彩的女性形象。 ●

女性的本名：自由
法國情色大師布蕾亞的流變為女性
◎黃建宏

自由，無疑是凱瑟琳．布蕾亞的電影創作生涯裡，最重要的一個核心議題，她並非以女性主義者的姿態現身，但卻因為這議題，她成了女性運動的前鋒。不過，她挑選了一條困難的路走，也就是從抗爭中獲取自由：抵抗著將被吞沒的身體，重新為自己的肉體上色。在一個歷史象徵顯得愈來愈尷尬的光輝十月裡，我們觀看這位獨特的女性電影導演，彷彿在雙眼的迷離中，突然清晰地幻見了與軍隊擦身而過的阿部定，那時，她正提著愛人的陰莖……

「身為一個藝術家，我既非運動者，也不是女性主義者，然而，我的電影將我的無意識領得更遠，儘管我毫無政治意識，但無意識卻帶著我投入了運動。於是，藝術之途讓我感覺到參與了運動，而影片的政治事實便因此呼之欲出……如果這算是政治參與，那麼我可以算是女性主義者。」這一段話，中肯而犀利地道出了藝術創作的性別政治，是一種更為細緻而深層的革命，逃出現實政治框架中二元化的愚蠢辯證之外。

布蕾亞做為一位當代法國女性電影的先驅，她一方面繼承了莒哈斯描述女性內在的文學態度，另一方面，則不同於阿聶絲．瓦達（Agnes Varda）和艾克曼超越性別的紀錄片態度，而在女性批判的角度，更近於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維也納作家葉利尼克的殘酷。然而，她的基進性，就像她最早的影作《愛慾解放》中的早熟少女，超越了八○年代後期與九○年代初崛起的女性電影，帶著七○年代知識分子的尖苛。

她對女性的經驗與象徵進行批判，以突顯女性問題的特殊性和深度。每一部作品，她都企圖對既定的性別認知提出質疑，這樣的姿態不僅僅著墨在敘事的內容上，同時也在於鏡頭如何觀看女性，而女性又如何用鏡頭觀看女性：像《愛慾解放》的陰部、《少女天堂》的胸部、《完美的愛》和《靠岸前決定愛不愛妳》的熟女心結、《羅曼史》的身體──空間關係、《殘酷天使》中的處女與肥胖、《感官解析》的神聖象徵。她說到：「若性在女性身上是一種缺陷……那麼當性感染了女人的整個身體時，女性只得消失。」於是，我們便可以了解到她的影片為何專注在女性對自己身體的再次凝視，也就是企圖從被戀物化、被商品化的消失中重構女性：在《愛慾解放》裡是慾望、《少女天堂》是語言、《羅曼史》和《性愛如戲》裡是角色扮演、《殘酷天使》裡是沉默的觀看、《感官解析》中的神聖化。

這激進的策略，無疑地，就是她所說的「色情治理」（Pornocratie）（《感官解析》便是自此同名小說改編的），但這治理是「即將」出現的治理架構，而不是既定的任何方式，因此，布蕾亞的影片就像是「行動」，要求著流變為女人，並在此中獲得自由：「男人在女人不可被看的地方凝視著，之所以不可被看，就是因為她是在男人的凝視中生成的，而面對這凝視的深處，她想要知道她究竟是誰。」這自由，一邊要從他人的凝視中找到自我，另一邊卻又要擺脫他人的凝視﹔一邊要女性找到屬於自己的名字，另一邊又要男性找回人性。

《感官解析》是布蕾亞的第十部作品，她自嘲完成了「十誡」，在這「刻骨銘心」的創作歷程中，她總是企圖揭露一個「從內在被切分為二的女人」，回應著大島渚在《感官世界》裡「從外在被切分為二的男人」，同樣反對並挑戰著單一的律法，布蕾亞的每一部影片都嚴肅地進行著某種「破」誡。藝術，之所以必然步上政治，就是因為它對自由的堅持甚至偏執。布蕾亞認為：「如果她（藝術家）是個女人，那她就被當作巫婆，被送上火堆。其實，我的影片之所以會令某些人不爽，只是因為它沒有被禁。」

換言之，誡律所無法接受的並非是色情，而是自由；然而，女性之所以必要與誡律抗爭，對布蕾亞來說，正因為她的名字就是自由。 ●

失蹤的女飛行員
談蘿拉．莫薇的<AMY!>
◎羅頗誠

蘿拉．莫薇在「視覺快感與敘事電影」一文中主張，要對抗好萊塢主流電影體制不斷物化女性形象的做法之一，便是要建構女性自身的影像意識，尤其是要回到歷史搜尋女性遺留的痕跡。所以在完成《司芬克斯之謎》（1977）之後，她便開始拍攝《AMY!》（1980）。

誰是Amy？她的全名是Amy Johnson，原本只是個平凡女性，一九二八年她開始學習駕駛單引擎飛機，從此這個休閒活動變成她的畢生職志。她創下很多個「第一」的紀錄：在學會單飛後，她是英國第一個女性地面維修技師，她是第一個單獨駕機由英國飛到澳洲的女性（這趟旅程花了二十天，未能破之前十六天的世界紀錄），以後她又單飛至日本、南非、美國、印度等國，並且曾一天來回倫敦與莫斯科，這些都是創紀錄的飛行。

當時的媒體跟現在差不多，不怕宣傳造勢，就怕沒有新聞可以報導。所以，當她單飛至澳洲成功後，瞬間成為媒體寵兒，她的身家背景、做過的工作、個人喜好等等，完全曝光在大眾面前，還有人寫歌公開示愛。更受不了的是，等她在澳洲一下飛機，就被媒體包圍，使她的壓力大增，原本計畫把飛機開回去，只好被迫取消，乖乖搭飛機回家。

莫薇所要批判的就是這樣的媒體現象，她先找一群女人來談五十年前的Amy現象。有人就很正確地指出，沒錯，她是女性楷模，然而有很大部分是媒體自己塑造的，就像一九七○年代電視影集《神力女超人》一樣。也有人說，她的冒險犯難精神，使她在她的年代創下很多紀錄，確實不容易，然而就一九八○年代的女性而言，性別不平等的狀況，使得這個時代的女性有如天天在冒險犯難。Amy Johnson成功闖入原本是男性專屬的飛行世界，後代的女性同樣在不同的領域中奮鬥，所承受的壓力不比她小。

接著莫薇模仿傳記紀錄片的形式，用地圖標示她飛往澳洲途中所經過的國家與城市，然而所搭配的旁白卻是當時的時事新聞，主要是在報導印度聖雄甘地與英國殖民政府抗爭的過程，例如呼籲印度民眾自行至海邊製造海鹽，以拒繳「鹽稅」等。這些歷史事件一方面使得Amy Johnson的飛行更具有歷史意義，一方面則反過來嘲諷八卦媒體的短視無知，只關心公眾人物吃什麼穿什麼，一點國際視野都沒有。（跟現在的台灣媒體很像！）

本片就是用Amy Johnson的歷史成就，探討女性在公領域與男性抗爭的困難，同時又要提防媒體的操弄。媒體幫Amy塑造一個形象，不管她喜不喜歡，所以莫薇安排一段劇情，由飾演Amy的演員對著鏡子化妝，她先把頭髮放下，然後塗粉、塗口紅，等到她化好妝，她接著拿起口紅在鏡子上描繪自己的臉，然後打一個大╳！──魔鏡，魔鏡，究竟什麼樣子才是女性形象？

第二世界大戰期間，Amy Johnson志願加入空中運輸隊，負責把戰機開到各地的空軍基地，一九四一年她在惡劣的氣候下出任務，因為迷失方向又加上燃料不足，迫降在泰姆士河口，附近一艘驅逐艦趕去救她，卻找不到她的蹤影，連屍體也沒有找到。有一種說法：當驅逐艦靠近她的時候，她不慎被捲入螺旋槳而遭遇不幸，年僅三十八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