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 4之2

◎鄭如晴　 圖◎閒雲野鶴
趕巧早上學前，才看到阿桃她哥鐵著臉蹙著眉，悄聲附在他媽耳邊說：

「把她送到精神病院治療吧，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這個月的房租都還付不出，哪有餘錢給她治病！明天到廟裡給她拿個神符回來沖喝吧！」她媽這樣回答。

現在阿桃手上沒了菜刀，就像孩子丟了玩具，索性坐在地上抓頭髮扯衣服，只見她一邊哭號，一邊字句模糊地唱：「我君離開千里遠啊，放阮孤單守家門，袂吃袂睏腳手軟啊……一時變心無按算啊……光景引阮心酸酸……辜負青春暝日長，連批連信煞來斷啊，呼阮等無心酸酸。」唱著唱著，她一手扯掉衣服，上身只剩一件胸罩。

「快來看啊，痟桃花在脫衣舞啦！」有人喊，附近的店家、攤販立刻蜂湧而上，尤其是男人，一個個眼珠子要掉下來似的。

「聽說她以前在工廠上班，被工廠少東給遺棄，後來就瘋了……」
「我也這麼聽說，那男的和有錢人結婚……」

「我也聽說……」

「看什麼看！你家沒姊妹？沒女兒？走開！走啦！」阿桃她媽披頭散髮，從店裡衝出來驅逐人群，那樣子比阿桃更可怕。她慌張地抓起阿桃丟在地上的衣服，往她身上一遮，轉頭對人群吼道：「通通給我死回去！免在這兒看熱鬧！」接著，她輕聲細語，連哄帶騙對阿桃說：「乖！咱進去，阿母一定給你找個好翁！」

鬧了一陣，也許累了，阿桃果然聽她媽的話，乖乖起身，跟著她媽進屋了。

阿桃她哥兩天不敢回家，店裡的生意大受影響，她媽把氣都出在媳婦身上。

「自妳進我家門，凡事不順，那個老猴學會去外頭偷女人，阿桃瘋得更厲害，阿寬生意做得離離落落，妳若命好，定不會給我家帶衰！」

阿桃她媽罵起人來很爽利，樓上聽得一清二楚。

「這種婆婆真嚇人，以後我不敢嫁人！」大姊說。

「話別說得太快！女大不中留，到時候還不是像阿桃一樣吵著要男人！」繼母冷笑，在一旁淡淡地回。大姊翻著白眼，狠狠盯著她好一會兒，碰的一聲，關上門進房。我家的戰爭通常是這樣開始的。
我真希望有個安安靜靜的地方讓我寫功課。將來我長大了，決定獨自一人住個大房子，不去向人分租，也不租給人。我喜歡教室外的花園，有一座幽靜隱密的水池，朵朵的蓮花安靜而美麗，生活好像應該這樣才對。

平常爸爸每一個月回來一次，最近他不常回家，因部隊裡的業務最近多了起來，繼母沒表示什麼，只冷冷地說：「反正我是活馬綁在死樹上，能做啥？」雖這麼說，繼母能做的事可多呢！首先，家裡每到週末，男男女女來了一大堆人，繼母周旋在他們中間有說有笑，這些人都是表舅的朋友。接著，她常在下午時分跑到「小夜曲」舞廳跳舞，反正她的生活可是多采多姿。

有一天放學回來，阿桃喜孜孜地坐在樓梯口等我：「今天那個帥哥又來了！」

「誰？」我好奇。

「你表舅呀！嘻嘻！」阿桃低下頭略顯嬌羞。阿桃的瘋病沒發作時，其實整整齊齊，看來滿漂亮的。

此後，只要我放學回來，一看到阿桃坐在樓梯口，我就知道表舅來過。繼母好像很不喜歡阿桃。

「那個瘋子莫名其妙，只要人來，她就坐在樓梯口，人來瘋！」可能發覺自己說漏了什麼，繼母又接著道：「瘋子嘛，有沒有人來，她也這樣！」

天氣變冷了，繼母的胃病好像又犯了，最近她常「嘔嘔」地吐，聽她在電話裡跟爸爸抱怨胃痛，也不知爸爸對她說什麼，末了，她恨恨掛上電話：「死人！一點都不關心！」

她嘔吐的次數愈來愈多，大姊好像比她有經驗，睨著眼對她說：「我看過我媽懷小弟的時候就是這樣，妳要不要去檢查一下！」

「妳是說我可能懷孕了？」繼母眼睛一亮！

「我怎麼知道！」大姊說完頭也不回就出門了。

那天，就是我月考完的那天下午，表舅突然到我家，繼母不在。表舅說他路過，順便上來看看。他一進門，後面跟著癡癡傻笑的阿桃。阿桃來幹什麼？表舅好像看出我的驚訝，說：「阿桃有很多心事，她媽要我和她談談，你玩去吧！」

表舅說完就叫我看電視，他和阿桃在客廳說話。我的眼睛雖盯著螢幕，卻豎起耳朵聽他們的談話。表舅的聲音很低：「妳真的很漂亮……我……我很……」表舅的神情很溫柔。

阿桃的頭垂得很低，仍癡癡笑著。

我看表舅八成和阿桃一樣瘋了，竟然和一個痟查某有說有笑。

電視實在太好看，一下就奪去了我的注意。等我看完電視，只見表舅握著阿桃的手，揉著搓著，輕聲細語。阿桃的臉笑得更燦爛了，像一朵盛開的蓮花。

後來他們就下樓了，那天我忘了告訴繼母表舅來過。

一天，我正在午睡，被繼母高八度的嗓音給吵醒：「你今天給我說清楚，為什麼最近常沒空……這是什麼理由……告訴你，我有了，是你的種……什麼？我怎能確定是你的？我自己還不夠清楚嗎……混蛋！你立刻給我過來！」繼母重重摔下電話，嚶嚶地哭起。

我假裝睡得很沉。

沒多久表舅來了，他們在客廳談話，繼母的抽泣聲仍不斷。

表舅的聲音：「別生氣，我怎會不要妳呢？只怕常來，引人閒話。」表舅安撫繼母。

「這就怪了，你又不是最近才認識的，你是我親戚，怕什麼？」繼母停止了哭泣。

「好，以後常來陪妳就是，別氣壞了身子，胎兒要緊！」

「虧你還知道要當爸爸了！」繼母破涕為笑嬌嗔道。

後來客廳就沒聲音了。我的手心在冒汗。

週六放學回家，一到樓梯口，就看到爸爸的鞋子，爸爸回來了，我既興奮又緊張，有好多事想跟爸爸說。爸爸一見到我就摸摸我的頭，用一種罕見愉快的聲音說：「你快有個弟弟了，認真念書，以後給弟弟一個榜樣！」說完他就高高興興出門了。

等他回來時，手上大包小包的東西攤了一桌，給胎兒補腦的、給產婦補身的，林林總總一大堆。

「這麼多藥我哪吃得完？」繼母皺著眉。

「又不是給妳吃的，是給我兒子！」爸爸呵呵笑得好開心。

好久沒有看到爸爸這樣的笑容了，我把想要對他說的話，都給吞進肚裡。

我趁機向爸爸要了一輛腳踏車，爸爸想都沒想一口就答應了，繼母也以一種難得的好心情說：「到樓下挑一輛你喜歡的吧！」

有了腳踏車後，我好神氣，在馬路上來來回回飛馳，感覺自己更像一陣風了。風來風去，我胸中的氣悶也就漸散了。

那一陣子，我常騎著腳踏車到處閒晃。家中的氣氛時好時壞，大姊和繼母的爭戰好像永遠沒完沒了。隨著繼母的肚子漸隆，她們之間的口角似乎也更多了。家裡一有戰事，我就逃也似的出門，到哪兒都可以，就是不在家裡當箭靶被射來射去，公園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

爸爸又恢復以往的每個月回來一趟，也幾乎天天電話給繼母噓寒問暖，繼母在電話裡抱怨這抱怨那。大姊恨恨地在她背後罵：「現在就數她最大，嬌貴得很！」

不知為什麼，看到爸爸忙得興奮，我的一顆心就愈發沉重。

公園裡有一處斜坡，我常用力把車騎上去，再放手讓人車一起滑下來。這種上下俯衝的快感好刺激，偶爾，我腦海裡浮上表舅和繼母在床上的那一幕，我就到這兒來，腳踏車上衝下滑間，我用力嘶喊，叫聲在風中遠揚，明天照舊是新的一天。

斜坡下有棵大樹，四周有松樹環抱，相當隱密，是約會的好地方，常常不經意間，會有兩條繾綣的影子竄出來。

我該如何形容那天看到的一幕呢？起先我只覺得樹叢裡男人的側影好面熟，尤其是那顆和我從鑰匙孔裡看進去，一模一樣特別油光滑亮的西裝頭。再仔細一看，我以為自己眼花，那人是表舅沒錯，而靠在他肩上的人竟然是阿桃，我差點兒沒休克。

整天我的腦袋有些昏沉混亂。

那天，繼母心情特別好，看到我回來，忙倒碗雞湯給我：「小弟怎麼啦？病啦？無精打采的！」

天氣變冷了，北風呼呼地號叫，騎在腳踏車上更感覺出霜凍。阿桃好一陣子沒再病發，幾次我從樓梯下來，她坐在角落的板凳上打毛線，長長的頭髮遮住了半邊臉，露出娟秀的鼻尖，我呆呆地望著。
繼母偶爾有感而發地說：「其實阿桃長得還挺耐看的，可惜有瘋病。」

表舅最近少到家裡來了。每天繼母的心情起伏不一，有天爸爸一回到家就叮嚀我們，說孕婦的心情沒個準，哭笑難定，要我們凡事不要太計較，尤其是大姊，就不要再頂嘴，惹繼母生氣。大姊聽了沉著一張臉，那天屋外的雨下得很大，她騎著我的腳踏車衝進雨中，腳踏車跑得很快，一下間就消失在雨幕裡了。到了半夜她才回來，她悄悄在我耳邊說，等繼母生了孩子，她就搬出去。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