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的
自我認同
作者簡介:安東尼.史托爾為當代英國最富盛名的精神病學者,專門探討憂鬱症與人類其他的心靈現象。他除了檢驗卡夫卡、邱吉爾、牛頓等知名人物,亦對佛洛依德的理論提出反思與檢驗,企圖挖掘推動藝術家、政治家、科學家創新與發明的內在力量。
◎安東尼.史托爾
(Anthony Storr)
譯◎鄧伯宸 圖◎蘇意傑
本文的題目既叫做〈卡夫卡的自我認同〉,那麼,所謂「自我認同」指的又是什麼呢?在《精神分析關鍵字詞典》(A Critical Dictionary
of Psychoanalysis)中,查理.萊克羅夫特(Charles Rycroft)為「自我認同」(identity)所下的定義是:「身為持續存在的一個實體,個體意識到自己是有別於他人的一種認知。」
在這方面用力最深的精神病學者艾瑞克.艾力克生(Eric Ericson)則認為,自我認同是「強化自體性與持續性的主觀意識」。榮格無疑也談到過同一種現象,他寫道:「人格是一個生命體天生稟賦的最極致體現,是面對人生不顧一切要展現的大勇,是對自己之所以是自己的絕對確認,是對普世生存條件最成功的適應,以及追求自決的最大限度自由。
對多數人來說,確認自我認同,與他人互動是一種經常而且必要的過程;如果完全不與他人互動,「自我認同」一詞毫無意義可言。因為,自我認同有賴於對照,而對照則至少需要有另外一個對照面才能成立。自我認同的「我」識,根植於身體。然而並非每個人都如此。有的人覺得身體只是真實自我的附件,在他們與外在世界取得聯繫的過程中,只是一個物體,並非自我認同的本身。在這類人當中,不乏厭棄自己身體的人。
卡夫卡就屬此類。在他的〈致父親的信〉(Letter to His Father)中,他對自己的身體可說是極不滿意,並拿它跟父親的身體做比較而自慚形穢:「譬如說,我還記得,我們常常在浴室中一絲不掛。我又瘦又小又輕,你又壯又高又大。縱使是在浴室裡,我都覺得自己是個可憐的傢伙,不僅在你的眼裡如此,在整個世界的眼裡也是如此,因為,對我來說,你就是萬物萬事的尺度。」
他對身體的自卑其實可以遠溯到童年,而且情緒因素居多,並非基於現實問題。有一張攝於五歲的照片,瘦巴巴、怯生生,活脫一個流浪兒的模樣。另一張攝於十一歲,影中的小男生,看上去挺帥,似乎頗有得色。很顯然的,早期他自己的形象深印在心中,並未因日後的變化而有所改變。
卡夫卡嬰兒期的環境對他顯然也不是十分有利。出生未久,母親隨即回到父親的店裡去幫忙,照顧他的保母,才一兩年又換了人。根據他自己的敘述,印象中,難得見到母親一面,對於母親長年的不在身邊,他始終耿耿於懷。即使照當時的標準,卡夫卡嬰兒期見得到父母的機會也算是少得可憐。此外,搬家多達五次,也使得他的童年極不安定。另外足以令他焦慮的因素,則是兩個弟弟的夭折。大弟小他兩歲,出生不到兩年因痲疹過世。第二個弟弟,只活了六個月。終其一生,卡夫卡那種對於存在的不安全感,以上的這些因素當然不足以完全說明,但其影響卻也不能排除。
似乎可以確定的是,這種童年時期反覆無常與無法預料的感受全都隨著他進入了成年。同時也是《審判》與《城堡》(The Castle)的中心主題。在《審判》裡面,當約瑟夫.K(Josef
K.)聽著製造商與代理商討論著前者的業務企畫時,巨人的形象在眼前一閃而現:「只見兩人身向前傾,靠在他的桌子上,製造商擺出的架勢,一副你這個新手最好同意我的計畫的模樣,對K來說,彷彿兩個巨人壓在他的頭頂上,正在拿他交易。」
這豈不正是小孩的眼光?在我們多數人的記憶裡,父母親或其他大人,豈不也是這樣討論著我們該做什麼,或該去讀哪間學校等等,彷彿我們絲毫不能有自己的意見,又好像我們根本不存在似的。
但卡夫卡的父親對待他,真的像他所形容的那樣,是出之以權威嗎?我看未必,但是,卡夫卡卻如此認為。他的〈致父親的信〉告訴我們,不當的處置會傷害到脆弱而敏感的心靈。赫曼.卡夫卡(Hermann
Kafka)看來似乎是這樣的一個人:固執、專斷,凡事都不得不順著他,脾氣一發就不可收拾,要求極嚴卻經常破壞自己訂的規矩;對於某件事情,即使自己並沒有什麼主張,有人一旦做了,他卻硬說人家做得不對。像赫曼.卡夫卡這樣的人,其實並不少見;這種人為了要保住自己的尊嚴,唯一的手段就只有壓倒別人,而對付生性敏感以及凡事唯唯諾諾的人,這一招偏偏管用。
卡夫卡寫道:「對我來說,世界從此分成三個部分:其一,是我這個奴隸住的,活在專為我而設的法律之下,但我總不明白,為什麼我總是動輒得咎;再來是第二個世界,一個離我的世界無限遙遠的世界,你住在那兒,在乎的是統治,發號施令,以及操心別人破壞了法律。……我失去了自信,這跟你大有關係,而換來的則是無所不在的罪惡感。」
《審判》同時也說明了卡夫卡所謂「無所不在的罪惡感」。在小說裡面,K無緣無故被捕下獄。罪名是莫須有。正如獄警對他說的,當局下令逮捕他的理由充分:「當局……絕不會到良民中去追捕罪犯,但法律訂得明明白白,誰有罪,自會引起當局的注意,然後再派我們獄警出馬。法律就是法律,怎麼可能出錯呢?」
從卡夫卡所寫的東西,日記、書信以及小說,我們不難想像,在他的想像中,到處都是地獄而不是天堂,而且地獄的陰影還緊追著不放。直到譜下生命的休止符,卡夫卡屢有自殺的念頭。正如在〈判決〉(The
Judgement)裡面,喬治.班德曼(Georg Bendemann)因為父親裁定他沒有活的權利,他也就做了自我了斷。但是,儘管卡夫卡連自我認同都有所不能,一輩子玩世不恭、低聲下氣、自我否定,在他自己的內在世界中,卻又是個勇往直前、從不妥協、誠實得不講情面的人。他知道,自己的自我認同,童年時就已經給毀了,再有什麼人跟他太過親近,他害怕會再度讓自己給毀掉,因此將姿態擺得高高的,在紙上維護自己的獨特性。如果卡夫卡將自己從痛苦中解放出來,而不是緊緊抓著它不放,他的那種獨特性,我們可能也就無緣欣賞到了。
卡夫卡害怕外在世界,害怕與他人互動以及自我認同的喪失,因此退而尋求寫作做為掩護。唯有寫作,才能讓他做他自己,而且又能保持與外界的聯繫。精神分裂患者保護自我,也是採取類似的模式。他們退到自己的內在世界中,盡情揮灑,撇開敵人的威脅以及自己的恐懼。在外在世界中覺得自己無能的人,通常會發展出一個補償性的內在世界,居於其中,不僅自己變成無所不能,現實中無法改變的事實也可以不加以理會,取而代之的是病態的幻想,自尊自大,擁有大能。
卡夫卡還說不上是精神病,但依我的看法,正是因為寫作,才使得他免於退縮到精神病的幻想世界中去。寫作本身就是一種溝通,藉此可以與他人保持接觸,雖然這種接觸是遠距的。卡夫卡的情形充分說明了一件事,對某些人來說,寫作或其他的想像活動其實是一種生存的手段。艾瑞克.海勒(Erich
Heller)對卡夫卡的看法,我深表同意,他說:「當然,這種氣質近乎瘋狂,兩者之間,就只是一張書桌之隔而已,眼看著就要崩潰的世界,靠著想像,竟然得以維持不墬,這還真是智性的最高整合。」
寫作雖然保住了卡夫卡不致於瘋狂,卻無法完全取代這個世界的生活;憑著自己本能的觀照,卡夫卡深知這一點。我認為,〈洞穴〉(The Burrow)就可以充分說明這種觀照。
〈地穴〉的故事是這樣的。一隻動物為了躲避潛在的敵人,避免外在世界的威脅,打算建造一個設計精密的地穴安身。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地穴建好了,網道四通八達,中央是一個防護室,裡面囤積了滿滿的食糧,以備最危急之用,叫做堡基。可以想像得到,地穴裡面照例是美輪美奐,溫暖而安靜。動物身居其中,覺得自己從此可以高枕無憂,「睡得香甜平安,心滿意足,甚至志得意滿」。
但是,雖然防護重重,還是有些地方讓他放心不下,譬如說進口,儘管有厚厚一層苔蘚掩蔽,一直沒有引起敵人的注意,但卻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偶爾去到門外看看,雖然危險,但值得一試。此外,地穴畢竟空間有限,外面的食物到底多些也好些。動物於是不時外出,總要消磨好一陣子,卻又要小心避開地穴上面虎視眈眈的敵人,千萬不能叫他們發現自己的洞天福地。如此一來,窩在洞穴裡時,很難不想著外面的世界;同樣地,一但到了外面,又很難叫他不想潛回地穴中去。解決這個兩難,最好的辦法,莫過於找個人替他在地穴上面把守著,問題是,沒有一個人是他能夠信任的;更何況,要讓其他人進入地穴,那可是萬萬不能的事。
卡夫卡自己內在的兩難,在這裡表露無遺。他既無法完全投入外在世界,又不能完全退縮到自己的內在世界。在這則寓言故事裡面,兩個世界無法彼此取代,平安與威脅之間存在著取捨的矛盾。無疑地,卡夫卡的意思是說,不論在外在世界或封閉的內在世界,安全都不可得。不能冒險去愛與生活的人,以及在自戀的地穴中尋求安全與保護的人,命中注定要被想像(譬如卡夫卡的被迫害妄想)中的群魔糾纏。
卡夫卡發現,與他人的互動對自己是一種威脅,才退而靠寫作肯定自己的自我認同;但也正是透過寫作,加上別人因此對他的才華給予肯定,以及接納他在小說中表現的自我,他才變得比較自信。如果他的生命不是因肺結核而提早結束,結果又會如何呢?我的揣測是,最後他大有可能將自己付諸朵拉或其他某個女人,從而過著比較正常的生活,至於這會對他的寫作造成什麼影響,那又另當別論了。綜觀卡夫卡的作品,拜性格病態之賜甚多,如果他變得比較快樂,看來驅使他寫作的動力也將大為減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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