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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洛．品特（圖／美聯社） |
編輯室報告：諾貝爾獎新科得主哈洛．品特（Harold Pinter,
1930-），早為眾所肯定的劇場巨擘，其創作面向多元，長期研究品特戲劇的學者廖本瑞，特撰專文介紹。詩人陳黎翻譯品特詩作，閱讀他風格強烈的詩句，可以窺見其獨特的想像與嗓音。
◎廖本瑞
得獎的是：
哈洛．品特
遲來的桂冠與肯定
瑞典皇家學院於十月十三日宣布，眾所矚目的二○○五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為英國劇作家哈洛．品特（Harold Pinter），主要是賞識他終身對文學的貢獻，尤其是因為他那本題為《戰爭》的詩集。該獎項揭曉前，坊間猜測（或賭注）的可能人選，計有：黎巴嫩的艾杜尼斯、美國的歐慈、瑞典的瓊斯蒫摩、加拿大的愛特伍、捷克的米蘭．昆德拉、義大利的馬格里斯、比利時的克勞恩、南韓的高雲、印尼的托爾、波蘭的普欽斯基、土耳其的帕慕克……等作家。品特的雀屏中選，對那些紛紛提出一線熱門人選的學界及傳播界人士而言，可謂大爆冷門、跌破眼鏡。
難以定位的劇作家
但是，對長期鑽研西洋戲劇的人而言，品特榮獲遲來的桂冠確是實至名歸，絕對沒有絲毫的僥倖或意外。一九七七年本人在美國攻讀博士學位時，初次接觸品特作品，對於他的精確用語及獨特寫作技巧深為著迷，從此努力探究。從一九八九年起，本人陸續在國立高雄師範大學英語系碩、博士班教授哈洛．品特劇作，甚至開設品特專題。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早在一九九四年拙作《哈洛．品特戲劇研究》（書林）的自序中即曾明確指出：「品特多樣化的題材、饒富創意的寫作技巧及耐人尋味的語言和『靜默』，使他成為當代世界戲劇界主要人物之一。一般認為，他遲早會得到諾貝爾文學獎。」
諾貝爾文學獎評審委員會說品特在劇作中「揭露了日常胡言亂語底下的險境，直闖壓抑的密室」，並稱許他為二十世紀後半葉英國戲劇界的巨擘。事實上，多才多藝的品特不僅是戲劇家，也是傑出的演員，對於戲劇效果的拿捏特別精確，因此他的劇作在關鍵轉折時刻，寫得特別耐人尋味。同時，他也當導演、改編戲劇、小說為電視及電影。除此，他也是評論家、詩人及反戰鬥士。
打從一九七五年他的第一齣戲《房間》演出以來，品特一直備受爭議。專家、學者經常詬病他劇中人物的身分不明，言行舉止缺乏明確的動機……等。其實，只要仔細閱讀，就不難發現，一般作品輕易可見的明朗情節與中規中矩的結尾，在他的劇作中總是付之闕如。整體而言，他是一位頗難予以定位的劇作家。歷年來，許多批評家想以「憤怒劇場派」作家、「荒謬劇場派」作家、或「存在主義派」作家……等不同標籤去界定他，但總覺有疏漏、不足之處。雖然他自己承認受到卡夫卡、喬哀思及貝克特的影響，但是品特始終是品特，他的劇作自有為人所津津樂道的「品特風格」（Pinteresque）。他曾謙稱有人喜歡他的作品使他感到愕然，但是強調自己的寫作態度並不因此而受到影響：「我總是對有人會來看我的戲劇感到驚訝，因為寫劇本是我個人的事。我以前寫，現在還在寫，因為有些東西是你想要，也是必須寫的。都是為了你自己。」很明顯地，不同於其他必須迎合讀者的作家，品特以為自己而寫為樂。難怪他說：「如果你不想明確、直接地告訴世人某些訊息，你只要繼續寫，就能陶然自得。」
劇作呈現現代人的無奈
描述品特早期作品最常見的名詞是「威脅喜劇」（Comedy of Menace）。但是批評家也使用其它名詞，如 「多隱喻的喜劇」、「黑色喜劇」、「情況劇場」、「現代悲喜劇」、「悲劇性的鬧劇」等。這是一種表面歡笑，骨子裡危機重重的劇作，讀者或觀眾先笑，但不久就笑不出來了。《房間》是他第一個威脅喜劇。品特說有一次進入一個房間，看到裡頭有兩個人，於是激發他寫作的靈感。此劇的結構很簡單，但是包含強烈的神祕氛圍。隨著劇情的發展，威脅逐漸增強，而且針對女主角蘿絲而來，導致她在老公（？）伯特暴力威脅下突然眼睛失明。其後的劇作，譬如：《生日派對》、《食物升降機》及《管理員》等，威脅的主題更是發揮得淋漓盡致。在這些劇作中，主要人物一心一意追尋安全，不料卻招來更多威脅。通常威脅是以安排外來闖入者的方式出現。其實，潛藏的威脅在劇情一開始就已蠢蠢欲動。以《生日派對》為例，在郭爾伯格和麥克肯恩兩位闖入者進來之前，史坦利早就顯現侷促不安。威脅是在生日派對進行中發生。原本歡樂的生日派對竟被用來陷害史坦利，真是情何以堪！認為自己在房子裡很安全的劇中人物，到頭來仍免不了威脅的入侵。這真是人類終極無力感的浮世繪！細究起來，我們每個人一生中都生活在莫名的威脅中，可是卻經常無法預測或預防下一刻可能即將發生的事。
品特透過不同的情境將威脅的存在加以戲劇性處理，藉以描述現代人的無奈與無助。《房間》是最具體而微的威脅喜劇，值得更詳細闡述。《房間》劇中的主角蘿絲為阻隔外面世界的寒冽而留在溫暖的房裏，天真地以為如此一來就不會受到打擾。不幸地，她的安全仍舊遭到外來的闖入者所威脅。首先，房東柯德先生進來說一些曖昧的話，平添她的諸多疑慮，所幸只是虛驚一場。接著，找房子的單德斯夫婦來到她門口，提到柯德先生可能不是房東。他們說在地下室遇到一個人，告訴他們七號房是空的，而那正是蘿絲的房間！為了不被取代，她當然極力否認，並迅速支走他們。這對夫婦走後，柯德先生再度返回，捎來更糟的消息：有位黑人盲客要見她。起初，她以不認識為由堅拒會面。然而柯德先生警告她，如果不與黑人見面，他會在她老公（？）回家後隨時來訪。於是，蘿絲不得不答應會面。兩人一見面，她就矢口否認認得他，並且對他惡言相向。等到黑人說：「妳的父親要妳回家」時，她開始反擊，但不久後，氣勢就減弱下來。等到黑人以雪兒（Sal）的名字叫她，她終於屈服了：「她用手摸他的眼睛、後腦及太陽穴」。就在這時她老公（？）伯特突然進房，對黑人施以暴力，也害她變盲，此時威脅達到高潮。由此可見，劇中所有的事情是一件一件發生，最後演變成詭異、怪誕。神祕的事物在劇中漸漸累積，可是到頭來仍然懸而未決，譬如：蘿絲曾做了什麼事？黑人是她父親嗎？或是死神？……等。總之，「房間」也成了品特後來大多數劇作的一個鮮明的意象。事實上，數十年來批評家對於「房間」的象徵意義眾說紛紜、各有所見。
無意使自己成為宣傳劇
《房間》之後，品特寫了以下劇作：《生日派對》（1958）；《食物升降機》（1958）；《微痛》（1958）；《溫室》（寫於1958，上演於1980）；《夜遊》（1958）；《管理員》（1959）；《夜校》（1960）；《侏儒》（1960）；《集錦》（1961）；《愛人》（1963）；《茶會》（1965）；《返家》（1964）；《地下室》（1966）；《風景》（1967）；《緘默》（1969）；《夜晚》（1969）；《往日時光》（1971）；《獨白》（1972）；《無人地帶》（1975）；《背叛》（1978）；《家人心聲》（1980）；《維多利亞車站》（1982）；《一種阿拉斯加》（1982）；《臨走前最後一杯》（1984）；《山的語言》（1988）；《月光》（1993）；《灰燼歸灰燼》（1996）；《慶祝》（1999）……等。除了前述的「威脅」主題外，品特的劇作也討論其它主題，像「支配」（如：《生日派對》、《管理員》等）；「背叛」（如：《集錦》、《背叛》等）；「權力」（如：《管理員》、《無人地帶》等）；「家庭問題」（如：《微痛》、《返家》、《夜遊》等）；「回憶」（如：《緘默》、《往日時光》等）；「政治迫害」（如：《溫室》、《山的語言》、《灰燼歸灰燼》等）……等。就不確定的程度而言，在《背叛》之前的劇作比較荒謬、怪誕。之後其它作品中的怪誕氛圍則漸次減少，對社會和政治範疇的著墨卻反而日增。這種改變意義頗為重大；然而，品特對於戲劇所應扮演的角色，態度則始終不變。他的作品指涉政治是代表一種道德承諾，而非相信舞台可以改變世界。換言之，他迄今仍然遵從寫作是個人之事的哲學。他寫自己想寫的東西，絲毫不想為他人而寫，更無意使自己的劇本成為宣傳劇。
停頓與緘默的品特式語言
另外，值得稍加介紹的是品特一流的語言。傳統上，語言是溝通的工具。但在品特劇中人物雞同鴨講的荒謬對話中，語言反而成為隱藏個人不足，及使人就範的遊戲。他大量使用「停頓」（pause）和「緘默」（silence），這是所謂「品特風格」中最獨特的技巧。停頓動輒在人物猶豫如何作答並思索抗拒策略時出現，突顯人物關係的緊張與轉變。一般而言，在講話中停頓的人物處於劣勢，最後會淪為遭人支配、宰割的噩運。至於緘默，品特認為有兩種方式：「一種是無話可說。另一種是口若懸河地講個不停。」如果語言失去溝通的功用，雖然話已說出，緘默依舊存在。品特相信人們即使不說話（即是保持緘默），也能溝通良好，因為他們坦然相對，不以語言玩逃避的遊戲。當然，品特並非第一位使用「停頓」和「緘默」的劇作家（瑞典的史特林堡、蘇俄的契訶夫及愛爾蘭的貝克特在他之前都曾使用）；但是，他的劇作中經常大量出現，所以這兩種技巧的運用就成為他寫作的顯著特色。
雖然品特認為語言是「非常曖昧的玩意兒」，但是他卻擅長使用它。在對話中富於節奏、自然、重覆的詞語精準地突顯人物的詞窮、窘境。在《生日派對》中梅格和培第有這樣一段對話：
梅格：是你嗎？培第？
（停頓）
培第，是你嗎？
（停頓）
培第？
培第：你說什麼？
梅格：是你嗎？
培第：是的，是我。
梅格：你說什麼？（她的臉出現在窗檯）你回來了？
培第：是啊。
上述對話中字詞的重複表面上使溝通進行得很流暢，但仔細探究，不難發現人物的困窘表露無遺。對白的流暢讀來讓人清爽，然而在已說的話下，仍有很多沒說的話。這一段對白，清楚地呈現語言做為溝通工具的功能，可以加以質疑及奚落。
品特透過二次世界大戰的親身體驗，創造了承受內憂外患威脅的現代常人（Everyman），並一再向我們顯示威脅不一定像氫彈突然爆炸或九一一攻擊那麼嚴重。威脅存在於空氣中，可能看不見、摸不到，可是只要我們一打開門，它隨時可能闖進來。世界到處有威脅──不論是外在的或是內在的，我們真的如史坦利所說的：「無處可逃！」品特作品要表達的就是現代人的這種夢魘！他的作品反映一般人的心聲，閱讀後總讓人心有戚戚焉的感覺；在曖昧難解中，卻又充滿無以名之的共鳴感。
近年來，品特為食道癌所苦，身體大不如前。今年二月接受訪問時宣佈放棄劇作生涯，只寫詩及從事政治活動。他說：「我已寫了二十九齣戲，還不夠嗎？」其實，倘若他果真從此封筆，他穩坐戲劇泰斗的地位早已奠定。幾天前接受記者道賀時，品特直嚷：「怎麼會是我！怎麼會是我！」雖然如此，他應該樂見遲來的肯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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