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專論》走出舊世紀民族牢籠 邁向新時代民主國家

向陽

被國際社會譽為「民主先生」的李登輝前總統，以平民身分於本月十一日展開赴美訪問行程，在這趟總計十三天的私人訪問行程中，他從第一站阿拉斯加州首府安克拉治開始，一路在華府、紐約和洛杉磯發表演講，引起國際媒體的矚目。在這幾場重要的演說中，他向美國社會強調台灣作為一個民主國家對於穩定亞太和平的高度價值，指陳中國當前積極擴張軍事對美國及全球的影響，呼籲國際社會不可坐視專制中國吞併民主台灣的危機，也希望美國能在國際社會中協助台灣突破遭到中國孤立的困局。同時，在美國華府接受華盛頓郵報專訪時，強調台灣已經是個獨立的國家，無須再宣布獨立，而是需要正名，以使台灣成為一個正常而完整的國家。

為台灣前途奔走國際

伴隨著李前總統這趟美國之旅的，是中國當局持續不斷對美國政府的施壓、中國老僑和部分泛藍人士的抗議，不下於一九九五年他在任總統時訪問母校康乃爾大學的反應。這些隨行於李前總統之後的打壓，看來並未減損這位已卸任的台灣總統的政治魅力，反而增強了國際媒體的注視與報導，讓李登輝成功傳達了民主台灣受到專制中國威脅的真實訊息，以及台灣人民追求民主、正常而且完整國家的意志。在台灣國內藍綠陣營陷入政治內耗，台灣國會連番封殺軍購案付委的此際，李前總統奔走國際社會，為台灣民主發聲、宣揚台灣正名，爭取民主世界支持的努力，當能為關心台灣前途的國人所銘感。相較於無視於國家尊嚴而汲汲推動「兩岸和平促進法」的部分泛藍立委，他以一介平民，奔波美國，也就更凸顯出捍衛台灣民主、不向強權武力低頭的可貴。

如果中國只要以七百枚飛彈對準台灣，外加言詞恫嚇，就能讓台灣人民屈膝，放棄建立在基本人權之上的自由價值與民主體制，則包括美國在內的民主世界必將遭受最嚴峻的挑戰；如果台灣內部可以只因中國大肆發展軍力，就放棄自我防衛，乃至甘於俯首，向中國稱臣，則一個世紀來眾多不分省籍、族群，為了民主自由而犧牲自身性命與幸福的先賢，鮮血也形同白流。李前總統以垂暮之年奔波海外，爭取國際社會對台灣的支持與認同，意義厥在於此。這不是政爭，非關權力，而是一個相信民主、追求自由的公民對他所熱愛的國家無私的奉獻。

兩個行程具特殊意義

但更令人感動的，可能是李前總統此行特意安排的兩個行程，其一是前往紐約世貿中心遺址，悼念九一一事件受難者；其二，是前往美國獨立聖地費城，參觀自由鐘、獨立宣言，以及傑佛遜紀念堂。世貿遺址，標誌二十一世紀第一場戰爭的序幕，在夾雜著舊世紀民族主義與新世紀恐怖主義的複合式戰爭暴力下，人類的共同信念，諸如和平、愛與希望，相對脆弱不堪，免於生命威脅的恐懼，從此成為全球人類必須共同面對的邪靈 - 李前總統站在世貿遺址前，眼角泛著淚光，數度哽咽的發言，不僅是對九一一死者的憑弔，更是為全球籠罩在武力與暴力威脅下的生者而擔憂。此際的台灣，面對大中國民族主義的「一個中國」聲稱，也面對飽含恐怖主義陰影的七百枚飛彈威脅，應該是李前總統觸景生情的主因。世貿遺址，象徵民族主義的粗暴、恐怖主義的殘暴，這種複合式戰爭的死亡召喚，豈不是台灣兩千三百萬人不分藍綠都得共同面對的巨大夢魘？

李前總統參訪美國獨立聖地費城自由鐘、獨立宣言，以及傑佛遜紀念堂之行，媒體普遍解讀為這是他追求台灣獨立的意志表現，從他卸任中華民國總統，恢復平民之身，推動制憲正名運動的政治作為來看，這樣的解讀並不離譜。然而，若以他參觀之後強調「自由民主是普世價值」、「以父權或統一名義來壓迫人民毫無道理」的談話，對照一七七六年「美國獨立宣言」楬櫫的這段文字：

「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人類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包括生存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為了保障這些權利，人們才成立政府，因此政府的正當權力，必須經由被治理者的同意而產生。當任何形式的政府對此一目標產生妨害之際，人民有權改變它或推翻它，以建立一個全新的政府；此一政府奠基的原則、組織權力的方式，應以讓人民認為唯有這樣才最可能獲得他們的安全和幸福為準繩。」

最終目標國家正常化

顯然，李前總統在意的，與其說是台灣獨立的形式，不如說是生而為人不可剝奪的人權，包括選擇國家與政府的權利，以及最素樸、最單純的追求幸福的權利等內容。這才是核心。人權不容被任何政府所剝奪，政府或國家存在的意義在於保障人民的權利，此一以洛克與孟德斯鳩「自然權利說」為基礎發展出的自由主義精髓，相對於二十世紀舊民族主義的父權殘渣，相對於中國政府的武力威嚇，更是今日台灣所需，台灣人民不需要強調血緣或血統的民族主義，台灣人民需要奠基於自由主義，以人權為要義的民主體制與國家。這就是為什麼李前總統強調「台灣未必要獨立，只要國家正常化」的論述基礎。

必須走出舊世紀民族主義的牢籠，才能邁向新時代民主國家的重建。今年四月，李前總統發表《新時代台灣人》一書，強調「民主新時代的問題，只有用民主的方法才能處理」，「台灣不必談與中國進行所謂的統一，只要依據主權在民、民主自決的原則，將認同台灣的意志轉化為正名、制憲的動力，勇敢開創台灣的新時代」，「完成以台灣為主體的正常國家」，都足為他這次美國訪問諸多談話的腳註。跳開統獨爭議、拋掉族群仇恨，從人權、自由、民主的普世價值來打造新時代的民主國家。這是一個台灣公民對生養他的台灣最謙卑的期許，最深情的論述，最堅定的實踐。

（作者為詩人，國立中興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